灵枢院内,药味儿终于淡去几分。
沐水笙推开窗,狠狠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作响。
她在屋里憋了好几日,感觉自己都要发霉长毛了。
刘桂兰正拿着鸡毛掸子在博古架上忙活,头也不回。
“就在院子里转转得了。咱们这地界儿偏,你那位首辅表哥忙得脚不沾地,这会儿肯定没空过来找你。”
听到表哥二字,沐水笙头皮发麻。
她板起小脸,严肃抗议。
“嬷嬷!什么未婚夫,那就是表哥!”
“等我寻到师兄,定要让他想法子把这婚事给退了!我是天一观代掌教,修的是清静无为,哪能嫁人生孩子?”
刘桂兰手里的鸡毛掸子猛地停住,转过身,恨铁不成钢地虚点着她的脑门。
“你个傻丫头!你是代掌教,不是正掌教!正掌教是你那云游的师父!什么心许道,全是歪理!”
老嬷嬷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沐家就剩你这一根独苗苗,你爹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将来无论跟谁成亲,必须得有一个孩子姓沐!这是遗愿!遗愿懂不懂!”
又来了。
这紧箍咒念得沐水笙脑仁生疼。
她捂着耳朵,哧溜一下钻出房门。
“嬷嬷我出去透气!您自个儿念叨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没了影。
一墙之隔,靖安郡王府。
姬庆云在太师椅上瘫着,手里摇着把折扇,眉头紧锁。
要想个法子,名正言顺地见见隔壁那位。
小厮姚子眼珠子骨碌一转,凑上前去,一脸坏笑。
“爷,咱们府东北角那堵墙,不是正好挨着沈府吗?要不……您爬过去?”
姬庆云那双桃花眼一瞪,折扇合拢,敲在姚子脑门上。
“爬墙?”
“本王是什么身份?那是采花贼才干的事儿!得找个由头,懂不懂?由头!”
姚子捂着脑门,也不恼,嘿嘿一笑。
“爷,您忘了?库房里那个锦绣大龙风筝!咱们去墙根底下放风筝,让它不小心飘过去。到时候您名正言顺过去取,这巧遇不就来了吗?”
姬庆云闻言,桃花眼瞬间亮得惊人。
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你个姚子!这招绝了!快去取来!”
丫鬟蕊儿端着茶进来,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劝阻。
“爷,这……这有失体统吧?”
姬庆云哪还听得进去,大袖一挥,兴致勃勃。
“什么体统?本王觉得甚好!”
没多会儿,一只做工精细、硕大无比的龙头风筝,就在两府交界处腾空而起。
姬庆云手里攥着线轴,眼瞅着风筝越飞越高,正好悬在沈府上空。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精致的小银剪子,咔嚓一下。
线断了。
那威风凛凛的大龙瞬间成了断线的鸟,晃晃悠悠,一头栽进了沈府的院墙里,挂在了一棵歪脖子树上。
姬庆云立刻扯着嗓子,演得情真意切。
“哎呀!本王最心爱的风筝!怎么掉隔壁去了!”
“快!搬梯子来!本王要亲自去取!”
姚子早就备好了梯子,架在墙头。
姬庆云撩起衣摆,动作利索地爬上墙头。
他骑在墙上,往下一瞧,正好是个僻静的小花园。
为了把戏做足,他故意脚下一滑,嘴里惊呼。
“哎哟”
整个人顺势往沈府院子里栽去。
这一下虽说是演戏,可失重感却是实打实的。
就在这时,刚溜达到这儿想躲清静的沐水笙,正好撞见这一幕。
天上掉下个……登徒子?
眼看那人就要脸着地摔个狗吃屎,沐水笙虽然不想多管闲事,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在自家院子里摔残废。
她下意识并指如剑,指尖微动。
一道极淡的金气从她指尖迸射而出,快若闪电。
那金气如同无形的大手,精准地拎住了姬庆云的后脖领子。
下坠的势头猛地一缓。
姬庆云只觉得后颈一紧,整个人在半空中诡异地停顿了一瞬,随后才踉踉跄跄地落地。
虽然姿势不太优美,但好歹没摔个好歹。
这一幕,恰好被躲在假山后面,也想来偶遇沐水笙的王嫣爽看了个正着。
她原本只是好奇隔壁为何大呼小叫。
却亲眼目睹了这神迹般的画面。
金光!
凌空救人!
王嫣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双手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她平日里最迷那些神神鬼鬼的话本子,什么得道高人,什么陆地神仙,没想到今日竟然见着活的了!
这位看似柔弱的表小姐,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在世神仙!
她看着沐水笙,眼里燃烧着熊熊的崇拜之火。
姬庆云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清澈见底的杏眼里。
少女一身素净粉裙,未施粉黛,站在那儿,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灵气。
尤其是刚才那凌空一指……
姬庆云桃花眼瞬间眯起,闪过一丝精光。
这哪里是什么表妹,分明是个宝藏!
他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袍,几步窜到沐水笙面前,脸上堆起自认最风流倜傥的笑。
“刚才是仙子出手相救?在下姬庆云,这厢有礼了!不知仙子芳名?可是这府上那位制香的表妹?”
他语速极快,身子前倾,迅速开始套近乎。
沐水笙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后退半步,眉头微蹙。
“您是?”
这人怎么回事?爬墙还爬得这么理直气壮?
就在这时,假山后的王嫣爽终于憋不住了。
她提着裙摆,像个炮仗一样冲了出来,完全没了大家闺秀的矜持。
“神仙姐姐!”
她冲到沐水笙身边,双眼放光,语无伦次。
“刚才那是仙法吗?”
“我看见了!金色的!嗖的一下!”
沐水笙被这两人一左一右夹击,一个眼神火热得像要吃人,一个崇拜得恨不得当场跪下磕头。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比听嬷嬷念经还可怕。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时
“都在做什么!”
一道冷冽的男声骤然砸下。
众人回头。
只见沈珏不知何时站在了月洞门处。
他一身朱红官袍未换,显然是刚下朝就匆匆赶回。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覆满了寒霜。
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戾气。
他的视线先是像刀子一样刮过姬庆云,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随后,目光落在被两人团团围住的沐水笙身上。
那眼神复杂至极。
有担忧,有审视,更多的是一股几乎要压抑不住的醋意与怒火。
他的小未婚妻,病才刚好,就被一个爬墙的烂桃花和一个脑子不好的表妹给围住了?
当他是死的吗?
姬庆云见到沈珏,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
“哟,沈首辅,才下朝吗?”
“本王最喜欢的风筝不小心落贵府了,特意过来取,没成想失足跌落,多亏表妹救我。”
他特意咬重‘表妹’,显然就是挑衅沈珏。
王嫣爽被沈珏那要杀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缩了缩脖子。
“神仙姐姐他好凶,救我!”
沐水笙看着脸色黑如锅底的沈珏,再看看身边这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麻烦精,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晒个太阳,捡到俩宝贝。
沈珏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他不动声色地插进几人中间,高大的身躯将沐水笙挡得严严实实,彻底隔绝了姬庆云那令人讨厌的视线。
“郡王取风筝的方式,还真是别致。”
“放着正门不走,爬墙!”
沈珏冷笑,语气森寒。
“既然风筝已取,人也没死,就请郡王从正门滚出去。沈府墙矮,经不起郡王再演一次失足。”
姬庆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深意。
沈珏没再理他,转过身,垂眸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女。
原本冷硬的语气,在面对她时,瞬间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笙笙,你病体初愈,不宜吹风见客。”
他抬手,替她挡住风口,目光沉沉。
“回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