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火炮督造衙署,隔院锻铁磨炮的铿锵声响连绵不绝,整座衙署常年浸满军械匠造的烟火煞气。
赵伍引路入堂,站定之后先拱手禀报,依规引荐:
“大帅,此乃卑职族兄,赵从岳。”
话音落下,身侧那人上前一步。赵从岳身着制式戎衣,体态清瘦,脊背如枪。
自崇祯四年冬登州城破被俘,他已在登州囚牢困足整整一年。
牢狱沧桑压得住形貌,却压不住他久历东江、登莱战阵养出的沉敛骨风。
他规规矩矩上前,行伍礼端正,态度恭谨却不卑微:
“卑职赵从岳,拜见大帅。蒙大帅出面斡旋,脱我一年囚死之身,再造之恩,卑职刻骨铭心。”
案后费书瑜抬眸,神色平淡,抬手示意:
“坐。一路跋涉安顿不易,你久困牢狱,不必拘谨。”
“谢大帅。”
赵从岳依言落座,腰背端正,守着罪将初次拜见主帅的分寸。
“听闻你与赵伍同族,皆是辽镇出身。”
“回大帅,正是。”
赵从岳从容对答,顺势完整自报履历,条理清晰:
“卑职原籍辽东盖州卫军户,世守辽南墩台。后来投身东江毛帅麾下,崇祯二年渡海入登莱,追随孙元化抚台。多年累功,升至抚标中军守备,专司登莱标营操练、火器、炮阵规制诸事。”
费书瑜微微颔首,语气平稳,直入核心:
“赵兄你与孔有德同出东江、同为辽人乡党。当年登莱城破,标营东江旧部十之八九尽数投效,何以满营同乡皆降,唯独你宁坐一年黑狱,誓死不肯屈从?”
赵从岳神色一肃,先说出最端正、最稳妥的坦荡之言:
“孙抚台待我辽人甚厚,对我更有知遇之恩。卑职初至登州时,无凭无绩,蒙孙抚台破格提拔,委以标营重务,恩重如山。孔有德、李九成等皆受孙抚台厚恩,却反噬恩主、屠戮登州,卑职身为标营中军,于公于私,皆不可顺势从贼。”
他话说完,双唇微抿,心中略有迟疑。
初见费书瑜,本不欲剖白自己权衡利弊的私心。
但转念一想,赵伍言费书瑜雅量高致,乃是可托付前程的雄主。
自己又蒙其破格相救,若只拿场面话搪塞、藏住心底思虑,反倒显得为人虚伪狭隘。
思虑片刻,他终究选择坦荡尽言:
“另有一层私心,孔有德、李九成起事,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难成气候。
其起兵之初,我辽民、东江旧部倾力相附,方能割据登州。然辽民在齐鲁不过数万丁口,守一城尚可,欲与朝廷长久周旋,绝无根基。
其既不能彻底整合东江散落旧部,亦调和不了辽民与鲁地士民的隔阂矛盾。若非大帅领兵入鲁制衡牵制,其等不过苟延残喘,终究是冢中枯骨。”
费书瑜静静听罢,心中已有判断。
赵从岳不降孔有德,感念旧主只是托词,看透孔有德成事无望、不愿依附逆贼才是本心。此人绝非死守君臣名分的腐儒,可用、可信。
费书瑜语气平缓,沉稳发问:
“赵兄能看透乱世取舍,难能可贵。如今脱狱新生,前路自择,不知今后有何打算?可愿入我乞活军共谋大业?”
赵从岳闻言,并未立刻应承投靠。私恩归私恩,依附大军事关自身权位、日后前程,万万不可仓促表态,须留几分转圜余地。
他拱手沉声反问,分寸严谨:
“大帅垂恩,卑职感念于心。只是卑职困狱一载,隔绝外界,不明天下大势。敢问大帅,鲁事将定,大帅欲将乞活军带往何地?”
费书瑜神色从容,缓缓道:
“我麾下乃是三边乞活军,将士多为秦地儿郎,故土皆在西北。如今钱粮充盈、甲械齐备,下一步自然西归,重返秦地,以三边为基业,再图逐鹿。”
听罢此言,赵从岳眉头缓缓蹙起,神色凝重,并未顺势附和半句。
费书瑜瞧得分明,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郑重:
“赵兄,莫非认为此策尚有不妥?”
赵从岳拱手直言,不阿谀、不逢迎,分寸极稳:
“大帅此番西归,若只为借中原积蓄财货,沿路收拢三边旧部、募马募兵、补强军力,自然无甚不妥。
可若欲西入秦地、割据自立、以西北为长久基业——此时时机,委实未至。”
他缓了口气,徐徐拆解今昔之别:
“昔日良乡哗变之后,大帅初次西归入秦,本是天赐良机。彼时三边总督乃是杨鹤,朝廷主抚不主剿,各镇边军多持观望,并未倾力围杀。
大帅当年兵临榆林城下,若能破城,西北百二秦关,早已不归明廷所有。
可如今大势彻底逆转。
洪承畴总督三边已一载有余,朝廷授其全权,彻底废止杨鹤姑息抚局,决意全力清剿流寇。
只要户部调拨粮草到位,延绥、固原、宁夏数万边军,皆可听其征调入陕。
大帅如今声威震天下,早已是朝廷头号忌惮。
一旦乞活军露出西归之意,陕西、延绥二巡抚,即刻便会征调全境兵马、民壮进驻榆林、西安二城,加固守备、坚壁清野、死守待援。
两城本就是秦地核心坚城,粮草充足、甲械完备、城内军民戒备森严。
大帅若强攻其一,城防难破,士卒损耗必巨;
一旦顿兵坚城之下,洪承畴再调动三边边军四面合围,内外夹击。
届时大帅全军深陷秦地,进退皆受牵制,以乞活军之强,想要强攻坚城、割据西北,成算怕也不过五成。”
一番话落,堂内寂然无声。
唯有院墙之外,断续的锻铁捶打之声悠悠入耳,愈显堂中沉静。
费书瑜心中不由苦笑,赵从岳口中五成胜算,不过是顾及颜面、委婉说辞,依他自己估量,真实胜算怕不超三成。
至此,费书瑜方才彻底推翻心中固有评判,收起那层暗藏的轻视。
此前他心中早有定论,根源全在赵从岳的上官孙元化身上:
孙元化坐拥登莱重镇、全套西洋火器,兼有地利军械双重优势,却挡不住区区孔有德数百乱兵兵变。
守城、野战全无拿得出手的战绩。由此可见其麾下僚将,多半只精研军械器物,不通全局兵略。
是以费书瑜原本预判赵从岳的上限极低:此人顶多是精通铸炮、操练火器的技术武官,最多安置在赵伍麾下火器营充当千总、中军,只能打理军械琐事,充当军中辅材。
可今日一席话,彻底打破这份固有偏见。
帐下诸多追随多年的三边宿将,日日思归故土,满心皆是早年杨鹤主抚的旧光景,能看清洪承畴总督三边后的天下形势、看破西归割据暗藏凶险者,寥寥无几。
赵从岳困囚一年,与外界军情全然隔绝,却能洞穿朝堂人事、边镇布防、秦地地缘的生死利害。
通晓火炮器械,不过一技傍身;
能勘破天下大势、预判战局祸福,才是难得的谋臣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