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书瑜心中震动，神色愈发郑重，放下主帅居高临下之态，以平等论势的口吻发问：
“依赵兄之见，那我当下当如何处之？”
赵从岳微微摇头，恪守分寸，绝不越俎代庖、妄定全军国策：
“卑职困于囹圄，耳目闭塞，所知皆是狱中零碎传闻，只能窥见眼前一层凶险。
天下后续变局、大军长远取舍，非卑职所能妄断。
如何权衡定策，当由大帅与帐下诸公庙算裁决，卑职不敢僭越。”
说罢，赵从岳自怀中取出一卷装订整齐的册页，双手平举递出：
“卑职执掌登莱标营数载，融合西洋火器规制与戚帅练兵实纪，亲手编成《火器练兵操札》。
今献于大帅，或可助大帅一臂之力。”
亲卫上前接过手札，转呈案上。
费书瑜俯身翻阅册页。
册中全无空泛议论，通篇都是营制、阵形、兵力配比、实战战法，条理清楚，细节完备，看得出来此人常年深耕军务，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赵从岳立在一旁，逐条讲解册中新规。他只讲独创改良的核心制度，不赘述各地通用的基础伍什规制，所言全是专为乞活军打造的火器营章法：
“卑职这套规制，首要分清营中权责，根除明军旧部混杂无序的弊病。
整支独立野战火器大营，是完整自持的作战单元。
无需等候中军支援，单独就能转战、立寨、野战、清剿各处堡寨。
大营主体分为中、左、右、前、后五部，另设火器部、马兵部、辎重部三部辅营。步、骑、轻炮、后勤各司其职，彼此配合。
五部各置千总、副千总一名。每一部统辖五哨：前、后、左、右四哨专职外线攻防，各设哨官统领。
唯独中军哨不设哨官，由本部千总亲自管辖，掌管旗纛与本部火炮，是一部根基，副千总辅佐处理日常军务。
每部另设旗总一人、两名护旗亲兵，常驻中军哨，负责传递旗语、护卫本部主将。
至于火炮分配，各部仅配发五百斤发熕、五百斤佛郎机、三百斤冲天炮这类轻型火器。
炮身轻便，转运无碍，足够应对野战、拔除小寨。”
说完大营整体框架，赵从岳话锋一转，详解单哨野战阵形、士卒排布与指挥权责，章法完全贴合九边历年实战经验：
“单哨兵力配比固定不变：三什长矛兵居中稳住正面，六什鸟枪兵分列左右两翼，最后一什选锋殿后，充当全哨预备队。
我这套阵法摒弃明军单薄横阵，也不用多层堆叠的死板布法，改用纵深密阵。层层设防，战场上容错空间更大。
长矛什、鸟枪什编制统一：一什分两伍，什长统管全队，自身不配火器。
什长持一丈一尺野战长矛，另配硬弓、腰刀、后背圆盾，站在本什最前督战。
什长身侧分列两名伍长，每名伍长身后纵向站四名士卒。
一什六层纵向排布，阵形厚实，进退整齐，不易溃散。
长矛兵只配长矛与腰刀，专门结阵抵挡敌军正面冲击；
鸟枪兵配备鸟枪、短斧、腰刀，负责远程轮番射击压制敌人。
全哨指挥界限分明，互不干扰：
哨官站在长矛大阵正后方，总管全局，只管调度长矛阵线与后备选锋，不插手火器射击节奏。
副哨官持斩马刀，身背弓箭，站在右翼火器外侧，与三什鸟枪什长并排而立。
全队鸟枪何时轮射、何时齐发、何时停火休整，全由副哨官一人传令，就近督战，精准把握战机。
哨官身后立掌旗官，执掌本哨大旗，以旗语定全军进退。
掌旗官左右各有一名护旗兵，拼死护住大旗不乱，稳住全军军心。
阵型末尾的选锋，是整支哨队的精锐底牌。
每名选锋配备五尺斩马长刀、硬弓、圆盾、腰刀，远近作战皆可胜任。
两军对峙时按兵不动，一旦长矛阵出现缺口、鸟枪换弹出现空档、敌军骑兵猛冲阵线，选锋立刻上前封堵缺口、劈砍马足。敌军溃败，便出阵追剿。
马兵部专司哨探侦查、侧翼迂回牵制、战后追剿溃敌；
火器部以轻型炮火压制正面；
辎重部统一掌管粮草、火药铅弹、军械工匠、水陆运输补给。
这套营阵，取西洋火炮火力强劲之长，摒弃其刻板僵硬的线列布阵之法，再融合大明边军常年转战的实战思路。
适配大帅乞活军转战四方之用。分兵可独守一方，合兵能大会歼敌，攻守全无短板。”
一番讲解，把营制结构、士卒站位、军械分配、指挥权责、对战思路全部讲透，每一条都贴合实战，绝非虚言。
这套制度吸收九边作战经验、戚家军练兵阵法的精髓，落地可用，全无空谈。
费书瑜指尖慢慢抚过册页，眼底生出几分赞许，随即开口发问：
“依你之见，这套新式大营全数成军，战力比起我麾下外十营，孰强孰弱？”
赵从岳闻言躬身回话：
“大帅麾下外十营马步齐全，士卒久经沙场，甲械粮草无一不精，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精锐。
即便新式火器营全数练成，旷野野战之力，约莫只抵外十营三四成；
若是凭寨固守城池，战力或可达外营七成。
若大帅欲割据立足，强军不能只重精锐，更要讲求扩兵之速。
大帅外营选材极苛，必要久历苦寒厮杀的九边老卒。
中原寻常壮丁，纵使钱粮充足，也难训成这般精锐，这也是大帅坐拥山东丰厚钱粮，依旧难以大肆扩军的根由。
可这套火器营法度门槛极低，中原乡勇、乡间壮丁，仅需十月操练便能上阵，不必四处寻访边军老兵，就地募兵即可快速扩充人手。”
费书瑜默然沉吟，心中自有计较。外十营战力冠绝全军，可合格九边老兵存量稀少，离开三边根本难以补充。
新式火器营野战实力虽不及主力，胜在练兵周期短、就地募兵选材宽泛，练兵成本低廉，恰好补上乞活军眼下在中原扩军的短板。
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先授赵从岳预备营中军一职，令其先操练一部士卒作为新军标兵，试点打磨这套营制。
半晌，费书瑜语气沉稳，定下主意：
“这本册子章法周全，攻守兼备，可用。
只是更改全军营制乃是头等大事，利弊得失一时难以全盘权衡，你随我回府细议。”
赵从岳躬身行礼：“卑职遵命，必不负大帅器重！”
案上手札静静铺开，一纸全新军规，或将为乞活军开启全新的练兵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