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十月十一,莱州城破。
城内残火绵延三日不息,街巷狼藉,尽是血战之余的断戈朽甲。
官衙库房、城防炮台逐一清点,城内生民亟待安抚,残局诸事繁杂,不容仓促。
孔有德并未急于挥师西进。
自十一日至十三日,他坐镇莱州府衙,从容厘定留守、出征部曲,务求根本之地稳固无虞。
登州基业、胶莱海口,乃是东江镇立足命脉,水师战船、铸炮重器尽屯于此,绝不容有失。
为防明廷海师乘虚奔袭,同时向三边乞活军展露东江精锐战力、不被同盟轻看,孔有德定下方略:
令耿仲明留守东江老巢,统三千辽镇精锐分戍海岸各路隘口,专责海防警戒;
莱州城内留毛有顺所部镇抚地方,其中步卒一千二百专任城防稽查、搜剿山间溃散明军游兵;
辅兵两千专司看守粮仓、巡安民籍、收拾城垣残局,稳扎后方根基。
其余东江主力尽数随孔有德开赴青州会盟。
全军战辅合计三万,其中战兵一万五千,半数皆是追随毛文龙转战辽疆的老牌劲卒,久历战阵、悍勇老成;
另配辅兵一万五千,专一承担千斤炮车拖拽、粮草转运、临时营垒构筑诸事。
军中核心将校尽数随行:
副元帅李九成总领马军,陈继功统筹步卒,李尚友执掌哨骑斥候,曹得功专管火器营,精选二十余门千斤以上红夷重炮编入行军序列,随行示威、以备缓急。
一应留守、出征、军械、粮运诸事调度完备,十月十四日卯时,东江水陆两军同步拔营起行。
陆路步骑沿淄河古道西行,水师舟船顺河道相辅转运,轻重辎重分载车船,规避纯陆路行军的迟滞,全军日均可行六十里。
莱州至青州陆路一百八十里,三日行程恰好稳妥。
十四、十五、十六三日连续稳步进兵,至十六日申时,东江前队哨骑率先驰抵青州东郊,遥遥望见乞活军连绵十余里的连营壁垒,军容严整、壁垒森严。
费书瑜连日接获塘报,知孔有德能凭一己之力攻破莱州,已然证明了东江镇的实力。
此番两军会盟,当以对等藩镇之礼相待,既显同盟体面,亦合枭雄博弈分寸。
两大雄主各拥数万甲兵,恪守九边大帅合兵旧规:
主帅既为对等藩镇,不便亲自出城远迎、自折威仪,亦不可闭门漠视、冷却同盟之心。
费书瑜传令镇抚都司赵胜,率中骁骑营三百重骑,出主营东门三里迎候孔有德一行。
赵胜携费书瑜全套仪仗旗鼓,见东江主帅抵达,依客兵之礼上前问候,言辞谦和、分寸严谨,随后引三万东江将士前往淄河东岸开阔高地驻营。
此地临水扼要、地势高耸,易守难攻,是费书瑜提前勘定的东江镇专属营区,与淄河西岸乞活军主营隔河对峙、互不侵越。
两营之间立碑划界,严令各部不得私自越界,从根源杜绝兵卒私斗、滋生嫌隙。
东江士卒就地开挖壕沟、构筑营寨,稳扎营盘。
副帅李九成与赵胜当面勘定水源、粮道、巡防地界,所有驻营安置事宜一一敲定、妥帖完备。
两军士卒各守本阵、互不混杂,全然是两镇互不统属、平等缔盟的格局。
乞活军自有紫荆关建制下的粮台、甲马、分肥规制,东江镇亦循旧例统筹军械粮草。
两营仓廒分立、制度各循其本,互不干涉内部规制。
营垒既定,赵胜与李九成依九边边镇将帅私盟旧规,议定全套会盟礼制:
既不于乞活主营设会,亦不入东江新筑营盘,择两营正中空旷平地,连夜夯筑中立高台、搭建中军会盟之幄,幄前对称陈列仪仗,不分主客、无分尊卑。
幄内香案陈设少牢之礼,备白羊、黑猪二牲,专供歃血立誓,遵各镇总兵自主联兵的古制,不用朝廷天子大典的太牢规制。
两军护卫仪仗规制全然对等:各列甲士三百、旗手五十,数目分毫不差;
两位主帅登幄之时,各带十名佩刀亲卫止于幄门之外。
幄内仅赵胜、李九成二人近身侍立,其余将官尽数列于高台之下候命,规制严谨、分寸森严。
崇祯五年,秋,十月十七日辰时。
是日武星临照,利于行师,兵簿所载:宜提兵远征,拓土立疆。
两军中立高台会盟大典如期启行。
高台之下,乞活军三边重甲骑卒、东江刀盾火器步卒左右肃然分列,千杆旗幡凌空林立,甲仗寒芒交映沙场。
两军仪仗规制、队列人数完全对等,森严齐整、无分高下,全然是两大藩镇比肩并立的格局。
费书瑜一身三边大帅制式通体鱼鳞金甲,甲片层叠密合、通体纯铁锻铸,厚重沉肃,是九边内陆骑战主帅的威仪标配,仅率赵胜和十名贴身亲卫随行登坛。
孔有德身为东江镇主帅,承袭东江自毛文龙以来的主将规制,身披布面镶鱼鳞重甲——以厚布为底,仅胸腹、肩颈、腰腹要害嵌装精铁鱼鳞甲片,轻便耐潮、适配海岛渡海与水陆转战之需,与三边通体重甲形制泾渭分明。
其身侧,副帅李九成按剑肃立。
二人各从高台两侧阶梯同步登坛入幄,至幄中正中相对立定,双双抬手行平行宾主之礼。
无跪拜、无阶差、无上下级尊卑之仪,恪守乱世藩镇对等会盟的古礼。
幄内闲杂人等尽数屏退,唯双方核心心腹重臣侍立两侧。
香案之上,白羊、黑猪少牢二牲已然齐备,待歃血大礼当场宰牲取血,盛入陶樽,两份誊写工整的《齐鲁攻守盟约》正本平铺案面,字迹端严、条款明晰。
费书瑜率先开口,语态沉稳有度、分寸雍容,尽是台面大帅的体面气度,对此前连日屯兵观望、暗中考量其实力的算计只字不提:
“莱州半载苦战,东江将士独力拔坚城、定胶东,足见部曲精锐、战力悍勇。公确有独镇齐鲁、割据一方的雄才实力。
昔日济南初定之约,今日当着天地神明、两军诸将当面重申,盟约本心,我绝无半分更移。”
孔有德闻言,连日萦绕心头的猜忌芥蒂尽数消散,亦拱手郑重回礼:
“久闻三边乞活军铁骑冠绝天下,大帅控扼泰沂、统筹大势、深谋持重。
盟约既定,东江自当谨守不渝。
待青州事了,十门两千斤红夷重炮、全套铸炮图谱及熟练工匠,悉数依约交割。”
二人并肩上前,各以指尖蘸取牲血,按捺盟书之上,随后共举陶樽、分饮血酒,当众朗声宣读盟约条款:
青州攻克之后,济南、东昌、兖州全境及青州府属地,尽归东江镇辖制;
东江镇固守山东疆土,牵制北方明军主力、分担天下围剿重压;
乞活军借机腾挪兵力,伺机西进南下、拓取版图。两军隔河为峙、互为屏障、攻守相济、共抗明廷围剿大势。
宣读既毕,二人各收一份盟书归营存档,剩余一份当众焚于香案,以天地为证、鬼神为鉴,立永世同盟之约。
歃血登坛大礼既定,肃穆礼制落幕,两军随即切入眼下最紧要的军务——合兵攻取青州。
费书瑜端坐幄侧,从容敲定顶层攻守大略,恪守两镇互不统属、本部不混杂的合兵铁规:
“我乞活军主营淄河西岸,独领本部围攻青州西城,掘长壕、布马队、列壁垒,彻底锁死西门出逃通路。
公东江全军屯驻东郊高地,尽发火器重炮,专攻东门城垣。
东西两分、各主一面、各司主攻。
南北二门,你我各抽偏师分兵协守,遥相策应、互为犄角即可。”
言毕,他转头平视孔有德,从容征询:“孔公以为此排布如何?”
孔有德微微颔首,坦然认可:“大局周全,无可挑剔。”
这般分兵布局,权责清晰、疆界分明,完全贴合两镇平级联兵、各领本部的藩镇旧例,杜绝混编紊乱、权责纠缠之弊。
至于各镇抽调偏师员额、南北巡防轮次、东江火炮炮台选址、两军粮秣互通细则、昼夜更替守城章程等细碎实务,费书瑜一概不亲理,转头吩咐身侧赵胜:
“攻城一应细碎规制,你与李副帅逐一条目磋商,拟定完整章程,再行呈报。”
孔有德亦同持大帅格局,不陷庶务,当场令李九成全权对接处置。
两军副将、幕客一同退至侧幄,逐条勘定军务细则。
两位主帅只掌顶层战略大局,不纠缠琐碎杂务,尽属一方雄主的行事威仪。
幄外秋风猎猎,卷动满坛旌旗,高台之下,两镇甲兵肃立无声、寂然如林。
费书瑜与孔有德并肩立在幄前,极目远眺青州连绵巍峨的夯土城垣。
二人无需多言,皆心知肚明:此番对等会盟,绝非一时权宜之计,而是大明倾覆前夕,两股独立藩镇势力正式绑定、共图天下的定鼎之局。
孔有德以莱州血战证明了东江镇的割据资格,费书瑜以对等礼数敲定同盟大局,一纸盟约落地,再非虚浮空诺。
齐鲁疆土既定,二人各怀宏图,静待合兵破城、再拓疆土。
白日登坛盟誓庄重肃穆,全程简素、不设筵乐,恪守军盟礼制。
直至黄昏,礼毕事定。
费书瑜遣使邀孔有德及东江诸将赴乞活军主营宴饮,军中备牛羊肉、烈酒粟米,是九边边军正统犒宴规制,席间不谈军政严苛、只叙同盟情义。
来日,孔有德亦将于东江淄河东岸营中设席回宴,款待费书瑜麾下将官。
两营分宴、各归本阵、兵不混杂,既全同盟情面,又守两镇藩镇界限,从根源杜绝士卒私斗生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