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河盟誓既定,东西分攻青州之局彻底落定。
两镇划界立营,哨巡分守,粮道自理,阵制各循,藩镇壁垒森严,分寸互不侵越。
大军合围青州当日,城内已是绝境困局。
督师刘宇烈卧病榻中无力理事,所有守城调度全权归于山东巡抚朱大典。
大典心知外援断绝,遂将城内七千战兵尽数拆分,分守四面城墙,严令各镇兵马各守地界,凭城死御。
西门以天津总兵王洪为主将,东昌参将刘永昌协守:
王洪统本部一千天津残兵,刘永昌领一千五百东昌卫所兵,另配辅兵三千五百人,专守西城。
东门以保定总兵刘国柱为主将,兖州参将朱廷禄协守:
刘国柱统本部一千保定残兵,朱廷禄领一千五百兖州卫所兵,另配辅兵三千五百人,专守东城。
北门由义勇副总兵刘泽清坐镇,领本部一千战兵,搭配辅兵一千五百人,专守北城。
南门交由天津海防副将牟文绶,统一千本部战兵,辅兵一千五百人驻守南城。
兵备佥事杨进日日坐镇城头武库,昼夜调拨火药、滚木、箭矢,随时抢修炮火损毁的城垣垛口;
青州知府汪乔年坐守府仓,统筹全城口粮、战时犒赏,安抚城内惶惶百姓。
十月二十日,拂晓号声彻空,青州东西两门炮声同时炸裂。
城下瞬息铺开两套根源迥异、路数相悖的边军攻坚正法。
同围一城,同伐一壁,三边攻守之术、辽海破城之法,自开战伊始便泾渭分明,各展所长。
费书瑜麾下三边骨干劲卒,皆是世代戍边的塞上老卒。
三边军旅常年血战塞外夯土坚城、连环堡寨,攻坚核心要义,贵在四面施压、上下并举、多线兜底。
土工、器械、强弓、火炮协同并进,从不将全军胜负系于单一战法;一路受阻滞,多路相辅补,进退皆有余地,乃是三边百年传承的正统破城之道。
此番东征入青,乞活军仅携十门千斤发熕,只可平射清扫城头垛口、马面与表层阵兵,仅作威慑之用,无力撼动青州丈余厚的夯土主墙。
是以开战之初,费书瑜便定下四路并行、明暗相济的完整攻坚章法:
火炮不以破城为功,专以烟火乱敌声势、遮蔽动静;
百步外拒敌高台,弓弩居高临下,锁死全城视野;
吕公车正面缠斗,死死牵制守城主力;
地道暗藏地底深处,留作决胜后手。
四套战法环环相扣、彼此依托,无有偏废。
大局既定,费书瑜临阵划分诸将权责,战区归属、兵种司职、轮战次序、后阵压守、外围佯攻尽数落地,全军排布井然有序、条理分明。
令神一元前营屯扎北门外,全程佯攻牵制,不主攻、不强登。以虚势牢牢拖住北城守军,使其无一兵一卒可调赴东西二门驰援,锁死全城兵力调度。
西城定为整场战役的主攻主战场:火器压制之责交由赵伍统领火器营,执掌十门千斤重型发熕,专司平射城头、毁拆马面垛口,以炮火遮蔽土工掘进声响、掩盖器械推进轨迹,全程压火控场,压制城头防御;
地底决胜重任托付苟渠工程营,全权负责西城地道掘进,规避护城壕积水层,以木梁固土防塌、探水查岩、预埋火药,执掌全城唯一地底破城杀招。
西城正面攻坚,立定三部循环轮战规制:苏延庆部首轮首发攻坚,孙大力部次轮接续推进,李三郎部三轮收尾强攻。
三日为一完整轮次,第四日循环归位,日复一日交替换防,人歇战不歇。以三部新军轮番浴血扑城,借持久血战疲敌耗敌,同时以实战磨砺新兵、淬炼卒伍战力。
另遣赵铁流统领中骁骑营重骑列阵于大阵后方压阵,不争先登、不抢锋头,专司稳固阵线、镇压城头反扑、拦截溃逃敌兵,兜底稳住全局战局。
整场排布,北有牵制虚势、中有火炮压制、下有地道暗手、前有轮战死攻、后有重骑兜底,层层嵌套,是标准至极的九边正规攻坚大阵。
开战之后,十门发熕错落轰鸣,炮声隆隆,硝烟漫覆四野。
不求即时歼敌、不求顷刻破垛,只为遮掩地底掘土的嘈杂、遮蔽吕公车的推进轨迹,混淆明军耳目,将多重攻势尽数隐于漫天硝烟之中。
西门土工布局,是纯正三边规制,与东江战法截然不同。
乞活军于距城墙百步之外,独立夯筑数座高大拒敌高台,不贴城壕、不接墙根、不修登城坡道,纯粹用以制敌、压敌、窥敌。
台顶平齐城垣,四围夯筑厚实马墙、密砌雉堞,强弓死士隐伏墙后,敛形藏甲,仅凭射孔俯瞰全城动静。
城头明军但凡集结补垛、调遣援兵、搬运器械,必遭铺天箭雨覆压;
城内街巷但凡兵甲移动、队伍驰援调动,皆被高台哨卒尽收眼底。
此为三边远台压制的精妙所在:先锁视野,再锁人力,最终锁死城头一切调度运转之机。
正面攻坚主力,尽数交由工程营匠人打造的临冲吕公车承担。
十余架巨车高逾城丈,通体实木夯筑,外层裹覆浸水厚牛皮,防火焰、御火箭、挡滚油擂石。
车内分层藏匿甲士、排布强弓、屯驻死卒,车顶设可开合飞桥,可凌空直接搭接城头垛口。
巨车日夜轮番压城、轮番登城、轮番缠斗,不求一日破城速胜,只求日日耗损敌兵、夜夜疲惫守军,死死钉住西门半数守军,令其不得轮换、不得休憩、不得东援补缺。
正因吕公车强攻、高台箭雨压制、火炮持续骚扰三线兜底支撑,地道从来不是乞活军的破城孤注,只是最快破城的后手奇招。
大阵之后,数千工程辅兵分十余路隐秘掘进,分段木梁锁土、隔层探水、严查岩层,稳扎稳打,绝不冒进。
掘进顺遂,便直抵墙基、预埋火药,一举崩开城根巨大豁口;
纵使遭遇积水岩层、地道作废,正面三线攻势依旧昼夜不息,稳步蚕食城防、耗尽守军战力。
乞活军整套攻坚战法,章法森严、稳险兼备:
高台掌控全域视野,重车牵制守城主力,火炮遮蔽全军动静,地道奠定决胜之机。
明面持久可守,暗地一击定局,乃是内陆边军最为成熟正统的攻坚王道。
也正因军中无重型攻坚长管火器,仅能平轰外墙,无力压制墙后隐蔽屯兵集群,费书瑜心底早已暗生盘算,一心想要习得东江重炮铸造之法,补齐自身军备短板。
淄河东岸,青州东门外孔有德东江镇的攻势,是全然相悖的辽海海岛战法,与三边体系大相径庭。
东江军旅根基在海岛、起家于水寨,常年征讨沿海石堡、临海坚城,军中精于重型长管火器、疏于精工木作,素来不学、不擅吕公车这类内陆巨型攻城重器。
重型攻城器械的缺失,是东江与生俱来的先天短板。东江火力冠绝山东全境,却无三边精密土工分层牵制之术,无法多线疲敌、多层兜底,只能依仗重炮硬磨坚城,战事耗时绵长。
然东江之所长,恰是三边所无的顶级重型攻坚火力。
孔有德临阵分划诸将权责,各领其职、排布井然:
曹得功专统东江全军火器营,执掌二十余门千斤、两千斤红夷重炮,专司远程拆城毁防,定点轰击城头敌楼、马面、雉堞,层层拔除外墙防御支点;
陈继功统领东城全部攻城步卒,为正面主攻主力,日夜带队抵近墙根凿城、轮番登城缠斗;
李尚友统领斥候轻骑部,屯扎南门外围,死死封锁南门通路,防城内守军突围;
副帅李九成执掌东江马兵,列阵东大营后阵压底。
专职护卫外围炮阵与粮草辎重,一旦城墙破缺、战局松动,便即刻领兵入城分割残敌、兜底稳局。
孔有德唯以红夷重炮为攻坚核心,战法层层衔接、步步蚕食:
重炮先行持续轰击城头马面、敌楼、箭台,逐层拔除表层防御支点;
炮火震松墙体砖石之后,盾车抵近城根,凿卒开凿墙龛,填塞柴薪混以硫黄松脂,文火久烤夯土内层,令墙体逐层酥松龟裂;
日复一日炮炸夯土、火蚀城垣,层层剥落城墙肌理;
最后以贴城距堙土山铺路兜底,替代重型攻城器械,供步卒稳步登城破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