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此事证据确凿,影响恶劣。前线将士浴血,后方官吏却如此贪墨军资,若传扬出去,岂不寒了将士之心,损了主公的威望?
更重要的是……审配眼神微冷。许攸此人,才华是有的,但私德有亏,贪婪放纵,今日其族人敢如此,未必不是他平日纵容甚至暗示的结果。
此等人,留在主公身边,长远来看,未必是福。若能借此机会,稍加敲打,甚至……
片刻之后,审配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肃。他看着那名忐忑的属官,声音清晰而决断,一字一句,不容置疑。
“既证据确凿,人犯招认,还有何疑问?”
“我邺城留守府,受大将军重托,镇守后方,维系法度,保障军需。凡有触犯律令,侵蚀军资,动摇根本者——无论涉及何人,何等亲贵——”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一律,按规矩处置!”
“贪墨之赃款,悉数追缴,充作军资。人犯按律定罪,绝不宽贷。并将此事原委、处置结果,录成文书……快马报送官渡大营,呈报主公知晓!”
属官浑身一震,连忙应道:“是!下官明白!立刻去办!”他小心翼翼地将简牍放在审配案角,躬身退了出去,步伐比来时更快,仿佛逃离了什么无形的压力。
厅内重新只剩下审配一人。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飘着细雪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许子远……”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前线运筹帷幄,后方却连家人都管束不住……这,便是你所谓的通达权变吗?”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刻意打击政敌,他只是……按规矩办事。
几乎同一时刻,距离邺城数百里外的官渡前线。
这里的冬夜,远比邺城更为难熬。不是寒冷,而是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对峙与绝望。
连营数十里,灯火如星海,却照不亮士卒们眼中日益深重的疲惫与茫然。曹军大营与袁军大营隔着并不宽阔的阵地遥相对峙,双方斥候的冷箭和游骑的小规模冲突几乎无日无之,但大规模决战,却迟迟没有发生。
曹军中军大帐,戒备森严。帐内虽然也燃着炭盆,但比起邺城的温暖,这里更多是挥之不去的湿冷和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曹操未戴盔,只着一身深色常服,外罩厚裘,坐于主位。连日来的焦虑和殚精竭虑,让他原本锐利的眼神布满了血丝,眼角皱纹也深刻了许多。他面前案几上摊开的不是舆图,而是几份最新的粮秣清册和催粮文书。
帐下站着两人,一个是负责大军粮草调度的程昱,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已多日未曾安眠。另一个是督运粮草的具体官员,姓王,此刻更是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说吧。”曹操的声音嘶哑,打破了帐内死一般的寂静,他看向那王姓粮官,“库存还有多少?够几日之用?”
王粮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司空……属下……属下该死!连日大雪,道路泥泞难行,许都、兖州新一批粮车被阻在途中。眼下大营存粮……存粮……”他咽了口唾沫,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那个数字,“不足全军……一月之需了!”
“一月?”曹操重复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按在案几上的手,指节已然发白。数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不足一月,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袁绍粮道畅通,后方稳固,可以和他耗下去。而他曹操,耗不起。
程昱也跟着道:“主公,皆是下官调度不力,请主公治罪!”
曹操没有看他们,目光空洞地盯着帐壁上摇曳的影子。治罪?治了他们的罪,粮食就能从天而降吗?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跪着的粮官冷汗浸透了内衫,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终于,曹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他重新看向跪伏在地的粮官,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明日,不,从今夜起。”
“军中发放粮秣,改用小斛。”
王粮官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惊恐:“司……司空!这……这恐会引起士卒猜疑,乃至……乃至生变啊!”
程昱也骇然道:“主公三思!如今与袁军对峙,军心为重!若士卒食不果腹,怨气滋生,后果不堪设想!”
“猜疑?生变?”曹操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那你说,该如何?坐等粮尽,全军不战自溃吗?”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袁本初就是想耗死我!他耗得起,我耗不起!改用小斛。”
他盯着粮官,目光如刀:“此事,机密进行。暂以此法均分,以渡难关。若有胆敢泄露小斛实情,或从中克扣舞弊、激起兵变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杀意凛然:“立斩不赦,夷其三族!”
粮官吓得浑身瘫软,几乎晕厥,只能连连叩头:“属下……属下遵命!绝不敢泄露半字!”
曹操疲惫地挥挥手:“去吧,小心行事!”
很快帐内就只剩下曹操一人,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幕一角,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吹得他须发皆动。
他望着外面连绵的营火,望着远处袁军大营更显庞大的灯火阵列,眼中是深深的疲惫,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低声喃喃,仿佛在与看不见的命运对赌,“文若……你在许都筹粮,可能再快一些?这僵局,破局之处,究竟在何方?”
寒风呼啸,卷起营地的尘土和雪沫。
……
建安三年十一月末,益州犍为郡,僰道城南百里,襄阳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原本带着临战前的肃杀与一丝顺利推进的亢奋。
李乾端坐主位,正与麾下诸将及随军谋士荀攸,最后推敲着明日进攻僰道城的细节。舆图摊开,标注着城墙弱点、可能的进攻路线和守军布防的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