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西,多是些中等人家的宅院,白日也算清净,入夜后更是鲜有行人。其中一座三进宅院,门楣普通,黑漆大门紧闭,与左右邻舍并无二致。
然而,院墙内的阴影里,却蛰伏着与这宁静格格不入的紧绷气息。几个黑影贴在墙根,如同凝固的雕像,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墙头和高处的屋脊。主屋的窗棂缝隙中,透出极其微弱、被刻意遮挡过的灯光。
这里,正是曹操麾下校事府设在襄阳的一处重要暗桩。数日前,许都传来密令,要求他们加紧活动,搜集荆州军情,尤其是陈珩北上司隶后的兵力调动及粮草虚实。他们自恃隐藏极深,行动谨慎,却不知早有一张无形的网,已悄然收紧。
距离宅院百步外的另一处房屋内,烛龙司统领王越,正如同蛰伏的猛虎,静静矗立在黑暗中。他并未着甲,只一身紧束的黑色劲装,腰间佩着那柄看似寻常、却饮血无数的长剑。
他身后,肃立着十余条同样黑色劲装的身影,个个气息绵长,眼神精悍,都是烛龙司中千里挑一的格杀好手。
更远处,借着夜色和房屋的掩护,数百名襄阳城防军的精锐弓弩手,已悄然完成了对这片区域的合围。强弓上弦,劲弩搭箭,冰冷的箭簇对准了宅院的各个出口和可能突围的方位。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至。
王越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行动。”
没有呼喝,没有战鼓,命令通过细微的哨音和手势瞬间传达。
“咻——啪!”一支带着倒钩的飞索率先破空而出,牢牢扣住院墙内侧。几乎同时,数道黑影如狸猫般沿索而上,悄无声息地翻入墙内。墙根的暗哨尚未反应过来,咽喉或后心便被利刃刺入,连闷哼都未能发出,便软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刹那,宅院正门和两侧偏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沉闷的撞击声在雨夜中并不刺耳,却足够惊动院内。
“有敌人!!!”
主屋内传出惊怒的厉喝,灯光骤然熄灭。紧接着,窗户破裂,数道人影矫健地跃出,手中兵刃寒光闪闪。这些人反应极快,动作干脆利落,显见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正是校事府派在荆州的骨干。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早有准备的绝杀之局。
“放箭!”
院墙外,一声短促的命令。刹那间,弓弦震响如骤雨!覆盖式的齐射!强劲的弩箭穿透窗纸、门板,如同死神的镰刀,扫向刚刚冲出屋外或还在屋内的身影。惨叫声瞬间响起,但很快又被更多的箭矢破空声和雨水声淹没。
侥幸避开第一波箭雨、试图凭借身手翻墙或从后门突围的校事府好手,迎面撞上了王越亲自带领的烛龙司精锐。
刀光剑影在狭小的院落和巷陌中骤然爆开!金铁交击声、怒吼声、濒死哀嚎声与雨声混作一团。王越并未急于出手,他如同黑色的幽灵游走在战团边缘,目光锁定了对方几个气息最为沉凝、显然是头目的人物。
每当有烛龙司好手遇险或战局出现僵持,便有一道迅疾无匹、刁钻狠辣的剑光闪过,往往一击便解决关键敌人。
战斗激烈而短暂。校事府之人虽悍勇,但猝不及防下先遭箭雨覆盖,又陷入重重包围,人数、地势、准备皆处绝对劣势。负隅顽抗者很快被格杀,为数不多试图投降者也被迅速制住。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宅院内的厮杀声便渐渐停息,只剩下零星的补刀声和伤者的呻吟。雨水冲刷着地面,将迅速蔓延开的血色淡去,却冲不散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
王越缓步走入主屋。屋内一片狼藉,箭矢插得到处都是,几具尸体横陈。一名烛龙司头目上前禀报:“统领,院内共二十一敌,毙十九,擒二。我方轻伤三人,无人阵亡。搜出密信七封,未及销毁的文书若干。据擒获者初步拷问,此为核心据点,另有四处较次要的联络点,位置已确认。”
王越扫了一眼那些沾着血污的文书和信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按名单,即刻清除其余四处,不留活口。此处清理干净,尸体处理掉。”
“是!”
随着王越的命令,更多的黑色身影融入襄阳城的雨夜,扑向其他几个方向。这一夜,对曹操的校事府在荆襄地区的网络而言,是一场无声而彻底的毁灭。
翌日,清晨。雨已停歇,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湿润的街道和屋瓦,仿佛昨夜的血腥从未发生。
州牧府,后院书房。陈珩站在窗前,他刚刚听完王越简明扼要的禀报。
“主公,昨夜共清除校事府在襄阳及周边暗桩五处。所获密信文书正在整理,其内容多涉及打探我军北上司隶之兵力粮草、后方布防及工匠营讯息,我方损失轻微。”王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
陈珩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知道了!厚恤阵亡者,抚恤伤者。清理之后,各关键位置,需重新布防,并加强内部监察。”
“属下明白。”王越应道,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陈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庭院,穿透了襄阳城的城墙,望向了北方,那片中原大地,许都所在的方向。
许久,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感慨,又似是某种决断前的冷然。
“孟德兄……”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我从这……便算是真正开始了!”
……
许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曹操从徐州凯旋,带回了徐州易主的辉煌胜利,也带回了更加沉重如山的权柄与更加汹涌诡谲的暗流。
皇宫的庆功宴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余味,另一种更为致命的博弈已在阴影中悄然展开。
司空府,书房。
烛火将曹操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阴沉。他刚刚听完校事府头目的密报,脸色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随时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
“刘备……没追上?”曹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明公。”满宠低声道,“刘豫州(刘备被表为豫州牧)三日前上书,言‘感念明公收留之恩,然身为汉室宗亲,值此国难,不敢安居后方,愿率本部前往黄河前线,协防黎阳、延津,为袁绍南下预作防备,以报国家,亦报明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