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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垂落,满城灯海骤然点亮。
上元灯会如期而至,京城长街十里流光,琉璃灯盏层层叠叠悬于檐下,金红烛火摇曳如星。游人摩肩接踵,仕女公子笑语盈盈,街边糖画、花灯、鼓乐声声不绝,一派太平盛景,繁华得刺眼。
苏婉换了一身轻便素裙,卸了侯府重钗,眉眼轻快,一路轻轻牵着清禾的袖角。
“小师父,难得今夜解禁,满城灯火极好看,我们走走吧。”
清禾本无赏灯之心,奈何苏婉盛情相邀,便随着她缓步穿行在灯市之间。素色僧衣浸在暖融融的灯影里,和周遭锦绣罗衫格格不入。
越往长街尽头走,喧嚣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城门下那一片,没有花灯,没有欢笑。
黑压压的流民挤在城墙的阴影里。破衣烂衫,面黄肌瘦,老人蜷着身子抵御夜寒,孩童压抑着哭声伏在亲人怀里。守城士兵握着长枪,面无表情地横在路口,只要有人试着往前挪一步,便厉声喝斥,枪杆重重往地上一顿,把人逼退回去。
一街之隔,一边是流光溢彩的人间欢场,一边是求一处容身之地而不得的绝境。
清禾猛地停住脚步,眼里满是错愕。
他见过山间贫苦,见过村落遭灾,却从没想过,在天子脚下、城门外,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蹙起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相信:
“为何……他们全都待在城外?天这样冷,怎么不进城里来避一避风雪?”
苏婉也停下了,脸上那一点出游的欢喜,瞬间淡得干干净净。
清禾还定定望着那些流离的百姓,单纯地以为只是百姓不愿挪动:
“城中屋舍众多,粮仓充盈,朝廷为何不开恩收留?”
苏婉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涩,侧过头,低声对他说道:
“小师父,他们是不许进来。”
清禾一怔:“不许?”
“朝廷下了令,流民一律不得入京城。”苏婉的声音很轻,怕被旁人听见,“对外说的理由,是流民混杂,容易偷盗生乱,破坏京中安定。”
清禾垂眸,还顺着表面的道理去想:
“若是担心生乱,大可设关卡登记,安排地方安置,总不该将万千人全都拦在寒风之中啊。难道官府没有发放赈灾的粮食钱财吗?”
说到这里,苏婉的眼底浮起一层深深的无力。
这才是最痛的地方。
“粮和银,国库确实拨下去过。”她慢慢说道,“只是从京城发到各州,各州传到各县,一层一层经手,一层一层克扣盘剥。等真正送到受灾的土地上,已经剩不下多少。许多官员借着灾荒大发横财,账册上写着救济万民,实际上粮仓空空。”
清禾不可置信地又说
“那便上奏朝廷,查处贪官啊。”
“有人上过书的。”苏婉苦笑了一下,睫毛垂下来,遮住眼里的失望,“可奏章递上去,要么被权臣扣住,压得石沉大海;要么上书之人反被安上夸大灾情、动摇盛世民心的罪名。几次之后,愿意直言的人,越来越少了。”
“大家都心照不宣。”
她望向城墙下蜷缩的人影,灯火远远地照不到那里:
“流民如果进了京城,所有人都会亲眼看见饥荒有多重,百姓有多苦。那样一来,所谓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假象,就维持不住了。”
“所以最好最简单的办法,不是拯救,而是隔绝。把苦难挡在城门之外。看不见,就仿佛不存在。奏折依旧写风调雨顺,宴会依旧夜夜笙歌。”
清禾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安静了很久。
暖光的花灯在他身侧轻轻摇晃,街上游人的欢声笑语依旧不断,可那些声音落在耳中,忽然变得格外虚幻。
他一直以为,世间疾苦,多是风雨天灾、各人业缘。
直到此刻,苏婉把一层又一层藏在盛世表皮之下的腐烂,平静地摊开在他眼前。
原来这么多人的绝望,并不是命运降下的苦难。
是人,是一套互相包庇、粉饰太平的体系,亲手堵死了他们活下去的路。
清禾的心,像是被一块冰凉的石头沉沉压住。
他出家修行,所求不过慈悲二字。可慈悲若是只用来独善其身,看着偌大一个朝廷,用体面掩盖残忍,用太平掩盖白骨,这份安静的修行,又还有多少意义?
他所信之佛陀,如若真的能看尽天下事,为何佛不渡
苏婉看他久久不语,轻声道:
“我住在侯府,看得久了,常常觉得难过。可我一个女子,纵是全都明白,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把这些话,埋在心里。”
清禾听完缓缓低声说
“小僧也是,佛说,佛有三不能。
佛能空一切相,成万法智,而不能即灭定业;
佛能知群有性,穷亿劫事,而不能化导无缘;
佛能度无量有情,而不能尽众生界。”
清禾心里清楚,就算是寺院的师父他们看到也只会说这是世人的苦难,是他们累世的业火,需要自己偿还…
可是清禾心里好痛,佛说避世讲因果,但当切身看到这份业火带来的苦难,他又怎么能真正做到无动于衷
世间的需要偿还的业火,当真有如此之多吗
清禾在心里反问自己
他的信仰一瞬之间开始有些动摇。
“小师父我们走吧”苏婉在清禾的影响下也没有了继续逛灯会的兴致。
两人刚转过身,还未迈开几步。
轰隆一声巨响,划破了灯会的夜色。
一团赤红的火光,从城楼上猛地窜起,黑烟滚滚冲上墨蓝色的夜空。
有人尖叫了一声。
“走水了!城楼起火了!”
原本热闹欢腾的长街瞬间乱作一团。花灯摇晃,游人四散奔逃,叫卖声、惊呼声、孩童的啼哭搅在一起。无数人仰着头,呆呆望着那片越烧越旺的火光,谁也没有料到,一场灯会的良宵,转眼就翻成惊天大变。
不是意外失火。
厚重的呐喊自城门方向滚滚传来,整齐而不暴戾,响彻整条长街。
“开城门——赈万民——除奸蠹——清朝纲——”
起义军,进城了。
清禾猛地抬头,僧袖被慌乱奔跑的人潮带得轻轻摆动。他瞳孔微缩,望着那一片席卷而来的烟火,心底一片茫然。苏婉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袖。
街上的百姓本还惶恐,可没过多久,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慢慢传开。
攻入城中的队伍并不劫掠,不闯民宅,不欺妇孺。一队又一队士兵背着干粮与粥桶,直奔城墙根下。他们蹲下身,温和地把馒头、热粥分发给冻饿交加的流民。
些蜷缩在阴影里、被官兵驱赶了无数日夜的人们,怔怔地捧着热气腾腾的吃食,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起义军不急着占领府库,不急着闯进高官宅邸,第一件事,是喂饱快要冻死饿死的人。
“他们……不是乱贼。”苏婉低声喃喃,整个人都呆住了。
就在京城翻天覆地的这一刻,画面骤然一转。
位于城市中心的武林盟总坛。
清涧流泉,亭台清雅,处处是多年以来天下武人心中正道圣地的模样。
巴多罗一身简单的布衣,没有披甲,没有带兵刃,只有腰间那把伴随他隐居山林许多年的猎刀。
他一步步踏上长长的白玉石阶。
他又一次回来了
沿路弟子看见是盟主久未露面的大弟子,都面露惧意。
谁都记得,多年前他蒙冤受屈,被逐出武林盟,消失在山野之间,像一颗被遗忘的尘埃。
在山野蛰伏了这么多年,巴多罗一直没有忘记自己要做的事。
之前的失败,他认了,而这一次他积蓄了足够的力量,是时候卷土重来了。
今日攻破京城的这支起义军,首领正是巴多罗。
要不是他在山中遇到了清禾耽误了一些时间,可能早就发动了
一路行至最深处的主殿。
殿上,白发垂肩的武林盟主端坐于蒲团之上。
师徒二人,单独相对。
殿外松风缓缓穿过廊柱,安静得可怕。
盟主抬起苍老的眼,望着阔别多年的大徒弟。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雷恩你终于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怒,也听不出惊
巴多罗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住猎刀的刀柄。
“师父。我回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的声音依旧和往日一样低沉简洁,没有激昂的控诉,没有汹涌的恨意。
“本王的玉印”
“如今世道不公,本王身为镇安王理应顺应天意,匡扶正义,本王心中的正义只有本王能够去实现”
盟主轻轻一叹:“我知道世道不公。可兵戈一起,流血千里,苍生岂不更加受苦?你现在收手,尚有转圜。而且我们江湖中人又何必去管朝廷的死活?”
“哦?”巴多罗抬眼,漆黑的眸子里积了许多年沉在心底的东西,“多少封弹劾的奏疏沉于大内,多少忠良被罗织罪名身败名裂,多少灾民活活冻死在城门之外的时候,世人等过转圜了吗”
“师父,当初本王放弃王的身份拜入你门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结束这个吃人的乱世,本王如今就要开始兑现当初的誓言”
“师父站在武林盟的高处,看见的是江湖道义、和气安宁。可我在底层的泥土里,看见的是无数人求一线生机而不得。”
“今日之事,势在必行。若师父要挡在天下之前,徒儿只能,大义灭亲。”
话音落下的一刻,猎刀出鞘。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虚招试探。
殿内刀风骤起。
一场无人得见的决战,在圣地最寂静的大殿之中落幕。
画面又骤然切回京城。
城门楼上,火把照得通红。
永宁侯一身铠甲,满身尘土,身后只剩下寥寥不多还愿意跟着他的亲兵。
起义军的将领立于火光之前,高声喊话,声音顺着晚风传上城楼:
“永宁侯!朝廷奸党当道,祸乱四海,我军只为清奸救民,不伤无辜。侯公忠勇,天下皆知,何不放下兵刃,与我们一道,重造一个善待百姓的世道!我家王爷愿以高位相托!”
站在城下领兵之人,正是前几天还和他商谈的夏国世子慕容夏至还有他的亲卫秽土。
永宁侯扶着剑柄,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得见楼下流民捧着热粥落泪,看得见起义军约束部曲、安抚市井,看得见满城百姓并没有遭到劫掠伤害。
他心里清楚,对方不是烧杀抢掠的流寇。
可刻在骨血里的忠义,从来不会因此动摇。
他抬起头,声音洪亮,穿透喧嚣的战火:
“苏某食大殷之禄,守大殷之土。君虽昏,国虽弊,臣不可背。汝等虽有心救民,举兵终究是反。要此城,便从老夫的尸身上踏过去吧。”
说完,永宁侯拔出长剑,带着残余部下,毅然冲下城楼。
清禾站在不远处的街边,望着火光冲天的城楼,望着井然有序分发食物的起义士兵,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起义军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们所打的旗号,都和当年的镇安王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