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叶凡和苏晓、叶景、叶安、持锤人从旅馆出发了。
天还是黑的,路灯还亮着,街上没有人。叶安开车,从旅馆巷子出来,往口岸方向走。叶凡坐在后座,检查了一遍内袋里的东西,四把钥匙合在一起,纸条折好,行踪记录的几页叠在最里面。苏晓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用手电照着,又确认了一遍边道入口的位置。叶景坐在靠窗的位置,什么也没看,只是把手插在兜里,指尖捏着金属扣。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边滑过去,越往南越稀,最后只剩路面上那一条被车灯照出来的光带。
四十分钟后,车到了口岸外围。叶安把车停在边道入口附近的荒地边上,熄了火。车灯灭了,周围一下子黑下来。远处口岸的检查站亮着灯,白色的光照出铁丝网的轮廓。再远的地方,哨所的灯也亮着,一点一点的,在夜色里不动。叶凡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分。巡逻队第一趟还没来。
五个人下车。叶安走在最前面,手电光柱压得很低,贴着地面照。持锤人走在最后,锤子提在手里。其余三个人走在中间。路边那棵歪脖子树的轮廓在手电光里晃了一下,树下那个脚印已经被夜风吹平了一些,但形状还在。
边道很窄,两边是灌木丛和荒草,手电光照出去,灌木的影子拉得很长。脚下的路面有碎石,有干裂的泥,踩上去发出很细的碎响。走了几分钟,灌木丛变得更密了,两边几乎贴着手臂,头顶的枝叶垂下来,扫过肩膀。叶景走在叶凡后面,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铁丝网出现在手电光里。铁丝网有一人多高,顶上带着刺,网面在风里发出很细的嗡嗡声。边道沿着铁丝网往东拐了一段,然后钻进一丛特别密的灌木。叶安用手把灌木拨开,露出一个缺口。缺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铁丝网在缺口处被剪断了,断口有锈,但剪断的位置很隐蔽,从外面看不到。
“缺口。”叶安说。
叶凡走到缺口前,看了一眼。缺口那边是土路,比边道这边更窄,更软。土路上有车辙印,但很浅,像是很久没人走了。叶凡侧身穿过缺口,脚踩到对面的土路上,路面软,踩下去有一点陷。苏晓跟在后面。叶景第三。叶安和持锤人最后。
五个人都过来了。叶凡回头看了一眼缺口。铁丝网在两边延伸,缺口隐藏在灌木丛里,从这边看,和旁边的铁丝网没什么区别。
“过来了。”苏晓说。
叶凡看了一眼四周。脚下的土路往南延伸,两边是荒草和矮树丛。远处有几点灯光,很弱,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再远的地方是山,山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拉成一道暗影。
五个人沿着土路往南走。路边偶尔能看到牧民的棚屋,屋顶盖着铁皮,门口挂着风干的辣椒。棚屋里没有灯,但有一两间屋顶冒出了烟。烟是白的,从铁皮烟囱里冒出来,被晨风扯成一条斜线。有狗在远处叫了两声,又停了。土路两侧的田里种着叶子宽大的作物,叶面上挂着露水,在手电光里亮晶晶的。再往前走,出现了更多的矮房,砖木结构,屋顶大多是铁皮或瓦楞板,有些房子连窗户都没有,用塑料布挡着。空气里有股烧柴的烟味,混着潮湿的泥土味。
“孟卡外围。”苏晓说。
叶凡看了一眼。这片矮房比南境城市更小,更破。房子歪歪斜斜的,有些墙是用碎砖和泥垒的,屋檐很低。路边有一条排水沟,沟里的水是黑的,流得很慢。
五个人没有进镇中心,从外围走。苏晓对照地图,确认方向。外围的路更窄,有些地方只能一个人走。
走到一间废弃棚屋门口的时候,苏晓忽然停下脚步。
苏晓站在棚屋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棚屋门口的地上,用粉笔画着一个圈,直径不到一拳。粉笔是白色的,画得很用力,线条陷进泥土里,旁边还落着几粒粉笔灰。圈的边缘很圆,画的时候应该是蹲在地上,一笔画完的。圈里画着一个很小的符号,圆圈套十字。粉笔的痕迹很新,线条边缘还很清楚,没有模糊,没有被雨水冲掉。
“叶凡。”苏晓说。
叶凡走过去,蹲下去看了一眼。圆圈套十字。这个符号从南都一路跟到境外,旧商铺地面上的粉笔圈、火漆印、院墙刻痕、树干砖刻,现在出现在孟卡外围一间废弃棚屋的门口。
“新的。”苏晓说,“最近几天画的。”
叶凡站起来,看了一眼棚屋里面。一张旧床板,上面铺着干草。墙角有一个旧水壶,壶盖没了。地上有一张旧报纸,日期是三年前。没有人,没有东西。只有粉笔圈。
“最近几天。”叶凡重复了一遍。
叶景站在棚屋门口,看着那个粉笔圈。叶景的目光落在圈里的符号上,看了几秒。然后叶景偏过头,看了一眼棚屋后面的方向。后面是一条土路,通向南边,两边是山。
“她来过?”叶景说。
“不确定。”苏晓说,“也可能是第三方。”
叶凡没有接话。叶凡看了一眼那个粉笔圈,又看了一眼棚屋后面的土路。如果是叶守月画的,她最近几天经过孟卡。如果是第三方画的,他们比叶凡先到。
“继续走。”叶凡说,“锁在更南边。”
五个人继续往南走。土路从棚屋后面延伸出去,穿过两排矮房之间的一条窄巷,往山的方向走。巷子里没有人,但有一盏路灯还亮着,黄色的光照着一小片路面。灯下面蹲着一只猫,看见人来了,站起来走了,尾巴在灯影里晃了一下。
走过巷子,土路变宽了一些,两边是田地,叶子宽大的作物在夜风里轻轻晃。远处传来鸡叫,一声两声,然后是一阵。天快亮了。
土路往南延伸,山越来越近。天边开始泛白,山脊的轮廓从暗影变成灰线,再从灰线变成浅色的边缘。脚下的路面从软泥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硬土。前面的路看不到尽头,但方向很清楚,南,山的方向。
叶景走在最后面,目光落在路尽头的山影上。叶景的手在兜里,指尖按着金属扣。圆圈套着十字,从南都跟到境外。叶景的娘走过这条路,把锁留在了更南边。
(第25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