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叶凡和苏晓、叶景、叶安、持锤人去了口岸。
口岸在南境城市最南端,从旅馆开车过去四十分钟。路越走越直,两边的楼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一片空旷的水泥地。货车排着队,一辆接一辆,车头挂着不同省份的牌照,有的车厢上印着外文,有的用帆布盖着。空气里柴油味很重,混着焦躁的喇叭声。叶安把车停在口岸外围的一个空位上,持锤人留在车上。其余四个人下车。
口岸不大。一栋两层楼的检查站,灰白色外墙,顶上插着旗。检查站前面是几条车道,货车和小车分开走。车道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那边就是境外。栅栏旁边站着穿制服的人,手里拿着证件在查。更远的地方是铁丝网,从检查站往两边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铁丝网后面是一片灰蒙蒙的空地,有几排矮房,是境外的。哨所在铁丝网内侧,每隔一段一个,白色的墙,红色的顶。
叶凡站在口岸外围,看了一圈。检查站、铁丝网、哨所、巡逻车。巡逻车停在检查站旁边,白色车身,车顶有警灯。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车旁抽烟。叶凡没有靠近检查站,也没有和任何人搭话,只是在观察,巡逻车的换班规律、哨所的位置、铁丝网的走向。他在算时间。巡逻车多久一趟,走哪个方向,中间空档有多长。
苏晓对照地图,手指从口岸往东移了一段。“边道入口在口岸东侧,沿着铁丝网走大概一公里。有一条小路从公路分岔出去,通向边境线方向。路口没有标志,只有被踩平的草和车辙印。”
四个人往东走。口岸外围有一条水泥路,与铁丝网平行。路不宽,一边是铁丝网,一边是荒地。荒地长着半人高的灌木和干枯的草,风吹过来,草伏下去,露出底下的碎石。走了大概一公里,水泥路右边出现了一条岔路。岔路口没有标志,只有被车轮压过的痕迹,从水泥路分出去,往南拐进灌木丛。路口的草被压平了,两条车辙印延伸进去,消失在灌木后面。车辙印比轿车窄,像是小型车或者三轮车留下的。
“这里。”苏晓说。
叶凡站在岔路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小路很窄,只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灌木丛和荒草,再往南就是铁丝网。风从铁丝网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味和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叶凡往小路里面走了一小段。路面有碎石,有干裂的泥,有两道很深的车辙印。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不粗,树冠歪向一边,枝叶稀疏。树根旁边的泥土上,有一个很浅的脚印。
苏晓蹲下去看了一眼。苏晓的手指在脚印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碰。“鞋底是平的,但纹路很细,间距均匀。和第三方的不一样,第三方的平底无纹,这个平底细纹。尺码不大,脚型偏窄。”
“她的。”叶凡说。
叶景站在树旁,一直没有说话。叶景的目光落在那个脚印上,看了很久。脚印不大,比叶景的脚小一圈。叶景的娘走过这条路。二十多年前,或者十几年前,或者几年前,叶守月踩着这双鞋,从这条边道走过去。
叶景蹲下去,手指在脚印旁边比了一下。鞋印从脚跟到脚尖,不到一掌。叶景的手指在泥土上停了一拍,指腹贴着脚印的边缘。叶凡站在旁边,看着叶景的手指停在脚印边缘。他没有说话,只是等叶景站起来之后,才开口。
叶景站起来,把手插回兜里,攥紧了金属扣,指节发白。
苏晓站起来,看了一眼边道深处。小路往南延伸,穿过灌木丛,消失在铁丝网方向。铁丝网有一人多高,顶上带着刺,风把铁丝网吹得嗡嗡响。灌木丛后面隐约能看到一条更窄的路,弯弯曲曲地往南走,最后被铁丝网挡住。
“她走过这条路。”苏晓说。
叶凡走到铁丝网前面,隔着网看了一眼对面。对面的荒地更荒,草更高,看不到人。更远的地方有一条土路,通向几间矮房。矮房后面是山,山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拉成一片暗影。
“对面就是孟卡。”苏晓说,“边道从这边穿过去,绕过检查站,到对面接上土路。”
“巡逻队呢?”叶凡问。
叶安从后面走过来。“刚才在口岸那边看了。巡逻车半小时一趟,两辆轮流,一辆往东一辆往西。往东那辆经过边道入口,大概在整点和整点半。现在十点四十,下一趟十一点。”
“也就是说,我们有二十分钟。”叶凡说。
“对。但边道入口到铁丝网那边还有一段路,走过去要十分钟。来回二十分钟,刚好卡在换班的间隙。”
叶凡看了一眼边道深处。二十分钟,够走到铁丝网,看一眼,再走回来。但不够穿过去。今天是来看路的,不是过境的。
“明天走边道。”叶凡说,“今晚回去准备,明天天亮出发。赶在巡逻队第一趟之前到路口。”
叶景点了一下头。叶景没有说“一起去”,也没有说“我在外面等”。叶景只是站在树下,手按着胸口,四把钥匙在内袋里。
四个人往回走。经过岔路口的时候,叶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路。小路消失在灌木丛后面,看不见尽头。铁丝网在更远的地方拉成一条暗线。风从边境方向吹过来,把路口的干草吹得贴在地上,露出底下的碎石和车辙印。
“晚上别来。”叶凡说,“白天走。”
四个人上了车。叶安开车,从口岸外围拐出来,往城区方向走。叶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口岸,检查站的旗在风里飘,货车还在排队,铁丝网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拉成一条暗线。
苏晓把地图折好,收进袋子里。“明天得早点出发。天亮之前到路口。”
叶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边境方向的天空比城区灰,云压得低。铁丝网那条暗线在记忆里很清楚。还有那个脚印,平底,细纹,不到一掌。
“回去。”叶凡说。
车拐上主路,往旅馆方向走。叶景坐在后排,手按着胸口。内袋里的四把钥匙贴着心口。
(第25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