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叶凡和苏晓上了二楼,叶景跟在后面。走廊里那盏日光灯还在闪,一头亮,一头暗,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叶凡推开门,把台灯拧开。昏黄的光落在桌面上,照出木桌边缘几道旧划痕。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灯光比白天更杂,远处港口方向有船笛声,闷闷的。
叶景走到桌边,从内袋里取出四把钥匙,一把一把放在桌上。工业区的、临海路三楼的、三角中心树下的、沿海公路树下的。四把钥匙并排摆着,齿口朝上,波浪形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铜色。每一把的齿口都不一样,有宽有窄,有深有浅,但摆在一起的时候,齿位的走向是连贯的。
苏晓把纸条放在钥匙旁边。“四把合。锁在更南边。”五个字,叶守月写的,收笔很稳。墨迹已经有些发灰了,但笔画清楚,一笔一划都收得干净。
苏晓把地图铺开,压在纸条下面。地图上标注了南境城市的全貌,城区、港口、沿海公路、码头,以及更南边的边境线。地图边缘有些卷了,折痕很深,有几处折角磨得发白。苏晓用手指沿着边境线划了一遍,从西到东,整条线不到十厘米长。十厘米,就是境内和境外的距离。
叶凡把四把钥匙拿起来,合在一起。齿口一个接一个对齐,波浪形严丝合缝,拼成一个完整的齿形。没有缺角,没有缝隙。四个齿位,四个方向,拼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锁芯形状。叶凡把合在一起的钥匙放在地图上,钥匙的位置正好压在边境线上。
“钥匙齐了。”叶凡说。
苏晓手指点在边境线上。“南境往南有一个口岸。口岸对面是境外的一个边境小镇,叫孟卡。从口岸过去需要证件,查得严。”苏晓的手指从口岸往东移了一段,停在一条虚线上。“但边境线不止口岸一个通道。附近有一些小路,本地人叫‘边道’。走边道可以绕过关口,不查证件,但路不好走。有些地方是山路,有些地方要蹚河。雨季的时候,边道经常被水淹,走不了。现在是旱季,应该能走。”
“叶守月走的是哪条?”叶凡问。
“不确定。她的行踪记录里没出现过孟卡。如果去了境外,可能走的是边道。口岸有记录,边道没有。”
叶凡看了一眼地图。边境线从西往东延伸,口岸在西段,边道在东段。从南境城市到边道入口,开车大概一个小时。从边道过去,对面就是境外。锁不在口岸,不在孟卡镇上,更可能在边道和孟卡之间的某处。
“她从南境出发,走了二十多年。东西藏在四个地方,锁在更南边。”叶凡说,“她走的路,可能就是边道。”
苏晓点了一下头。“边道不止一条。本地人走的,外地人不知道。如果她选了某一条边道,锁可能在边道的某个位置。也可能过了边道,在孟卡。”
苏晓停了一下,看着地图上那条虚线。“还有一件事。边道附近不安全。那一带有走私的、有跑路的、有躲避追捕的。边境巡逻队白天在口岸查,晚上在边道附近转。如果我们要走边道,得小心。”
“先去看看。”叶凡说,“不一定走。”
叶景站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叶景的手插在兜里,指尖捏着金属扣,目光落在桌上的四把钥匙上。四把合在一起,齿口完整。从深城到海城,从海城到南境,四个地方,四把钥匙。叶景等了二十多年,终于拿到叶景母亲留给叶景的最后一把。
“哥。”叶景说。
“嗯。”
“钥匙齐了。明天去口岸?”叶景的声音很平,没有之前那种压着的紧,也没有找到第四把钥匙时的激动。只是平。
“先去口岸附近看看。”叶凡说,“不急着过关。先摸清边道的位置。”
叶景点了一下头。“一起去。”
叶凡看了叶景一眼。叶景站在窗边,手按着胸口,四把钥匙在内袋里。叶景的目光很稳。从深城码头找到那张纸条开始,一路走过来,海城的石库门、临海路三楼、三角中心、沿海公路,叶景的状态一直在变。最开始是压着的紧,后来是平静,现在站在窗边说“一起去”,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苏晓把地图折好,纸条收好,照片按顺序叠好。苏晓把四把钥匙放在最上面,一起收进袋子里,放在床头柜上。桌上空了,只剩下台灯的光。
叶凡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旅馆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边境方向的灯光,稀疏,发白,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更远的地方是边境线,铁丝网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条暗线。过了边境,就是境外。孟卡,边道,锁的位置,都在那条暗线后面。
叶景从窗边走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叶景停下脚步,偏过头。
“她留了四把钥匙,一把一个地方。”叶景说,“锁在更南边。过了边境就是境外。”
叶凡看着叶景。
“明天去口岸。”叶景说。
然后叶景出了房间,门带上。走廊里传来叶景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楼那间房门开合的声音。楼下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断断续续的。巷子里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港口方向。
苏晓走到床边坐下。“他比之前稳了。”
“嗯。”叶凡站在窗边,看着边境方向的灯光。从南都出发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张地图、一个地址。一路向南,深城、海城、南境。现在四把钥匙齐了,锁在更南边。
苏晓把台灯拧暗了。屋里暗下来,只有台灯的光从桌面边缘漏出来。窗外边境方向的夜风一阵一阵的,带着很淡的香料味。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铁丝网那条暗线。
叶凡走到床边坐下来。叶凡把手伸进口袋,指尖按着那张纸条的折痕。“四把合。锁在更南边。”五个字。明天,口岸。
“睡吧。”叶凡说。
苏晓没有再说话。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第25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