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洪堡大学图书馆,凌晨一点。
巨大的阅览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林见星坐在最角落的桌子前。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稳定而冷白的光,照亮桌面上摊开的泛黄报纸和几卷微缩胶片。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混合着木制书架散发出的淡淡树脂气息。暖气开得很足,但林见星还是觉得手脚冰凉。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微缩胶片阅读器,屏幕里显示的是一张2003年6月20日的《上海体育报》头版。报纸已经严重褪色,铅字模糊,但标题依然可辨:
【电竞新星陨落!‘烽火战队’核心选手林建国工地意外身亡】
标题下方是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父亲穿着队服的照片,年轻,笑容灿烂。照片旁边是一篇不到三百字的简讯,措辞官方而冰冷:
“本报记者讯,6月15日下午,上海浦东某商业综合体项目工地发生一起安全事故。据悉,死者林建国(25岁)为‘烽火战队’职业选手,事故发生时正在工地打工。警方初步调查认为,事故系死者个人违反安全操作规程导致。林建国所在战队原定于6月18日参加职业联赛总决赛,因核心选手意外身亡,战队已宣布退赛。电竞圈人士纷纷表示惋惜……”
就这么点。
一条人命,一场葬送的职业生涯,一次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意外”,在报纸上只占了两百多字。没有细节,没有追问,没有后续报道。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荡起几圈涟漪,然后迅速被遗忘。
林见星盯着那篇简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他拿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
父亲去世那年,他只有三岁。对死亡没有概念,只记得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记得家里突然来了很多陌生人,记得葬礼上那些或真或假的眼泪。长大后,他问过母亲事故的细节,母亲总是摇头说“都过去了”,然后偷偷抹眼泪。
直到去年,直到拿到父亲留下的那些证据,他才真正开始拼凑当年的真相。
而现在,坐在这座离上海八千公里外的图书馆里,面对这些二十年前的旧报纸,那种时空错位感格外强烈——父亲的生命定格在二十五岁,而他现在已经二十二岁,比父亲去世时只小三岁。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是亚历克斯发来的加密消息。
“你要的资料找到了。德国国家图书馆确实有2003-2004年全套的中国地方报纸微缩胶片存档,但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调阅。我已经帮你打通关系,管理员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发你邮箱。另外,有新发现。”
林见星立刻回复:“什么发现?”
几秒后,亚历克斯发来一段扫描件。那是一份2003年5月的《电子竞技周刊》内页,上面有一篇专题报道:《烽火VS龙腾:新老战队的宿命对决》。文章详细分析了两支战队的实力对比、选手特点、战术风格,还采访了双方队员。
在采访龙腾战队队长的部分,有这样一段话:
“记者问:龙腾作为新成立的战队,这次直接打进总决赛,压力大吗?
龙腾队长答:压力肯定有,但老板说了,必须赢。不只是赢比赛,是要赢下未来。电竞这个行业,光有天赋不行,还得有资本支持。我们老板在这方面……很有决心。”
文章旁边的配图里,龙腾战队的五名队员站成一排,后面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虽然照片模糊,但林见星一眼就认出来了——顾振东。那时候的顾振东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抱胸站在队员们身后,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而在同一篇文章的后面,采访烽火战队部分,父亲的回答被完整记录:
“记者问:这是你职业生涯第一次打进总决赛,有什么想说的?
林建国答:很激动,也很感谢队友和教练。我们会全力以赴,打出最好的比赛。电竞应该是公平的竞技,是靠实力说话的地方。希望这次决赛,能让大家看到真正的电竞精神。”
真正的电竞精神。
父亲那时候还相信这个。
他相信只要努力训练、打出好比赛,就能赢得尊重、赢得未来。他不知道,在赛场之外,资本的黑手已经伸了进来。他更不知道,他坚持的“公平竞技”,在有些人眼里,只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林见星关掉扫描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传来的轻微水声,和窗外柏林冬夜隐约的风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亚历克斯之前查到的线索:顾振东的公司“振东国际”在2003年6月10日向龙腾战队转账五十万。父亲在6月15日出事。龙腾在6月18日不战而胜,夺冠。
时间线严丝合缝。
但现在,又多了一条证据——顾振东亲自出现在龙腾战队的报道里,而且龙腾队长说“老板说了,必须赢”。
这不是普通的投资,这是直接干预。
林见星睁开眼,重新俯身到阅读器前。他转动旋钮,微缩胶片缓缓滚动,一张张旧报纸的影像在屏幕上闪过。他要找的,是2003年6月之后,关于那场决赛、关于龙腾战队夺冠、关于顾振东投资电竞的后续报道。
找到了。
6月25日,《财经周刊》有一篇短讯:《振东国际正式进军电竞产业》。文章提到,顾振东在龙腾夺冠后宣布,将加大对电竞行业的投资,“打造中国电竞新生态”。
7月3日,《上海商报》刊登了对顾振东的专访。访谈里,顾振东大谈电竞产业的前景,说“年轻人喜欢这个,就是商机”,说“要用商业逻辑重塑电竞行业”。当记者问到龙腾战队夺冠是否有“其他因素”时,顾振东笑着回答:“商业竞争,各凭手段。重要的是结果。”
各凭手段。
好一个“各凭手段”。
林见星把这些报道一页页拍下来,加密保存。然后他继续往后翻,找2004年、2005年的相关报道。但很奇怪——2003年底之后,关于顾振东投资电竞的报道突然消失了。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涉足过这个行业一样。
直到2006年,才又有零星报道提到,顾振东早期投资的“龙腾电竞项目”已经结束,团队解散,资产并入其他业务板块。
完美切割。
就像当年那场“事故”一样,被“处理干净”了。
林见星关掉阅读器,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窗外,柏林冬夜的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图书馆的窗户在夜色中像一面面黑色的镜子,映出阅览室里的灯光和他孤独的身影。
他拿出手机,给亚历克斯发消息:“查到了,顾振东2003年确实直接干预龙腾战队,而且赛后迅速将电竞投资包装成商业成功案例。但2004年后突然低调,2006年彻底退出。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几分钟后,亚历克斯回复:“我查了顾振东那几年的商业记录。2004年初,他成立了‘振东文娱投资公司’,法人代表不是他,是一个叫王建的人。这家公司后来投资了影视、游戏、直播,但唯独没有再碰电竞。”
“王建是谁?”
“顾振东的远房表弟,早年在他工地上当过包工头,2004年后突然成了公司法人。这个人2010年因病去世,公司随后注销。”
又一个“处理干净”的痕迹。
林见星盯着屏幕,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清晰的链条:顾振东通过“振东国际”投资龙腾战队→为了夺冠制造“事故”→夺冠后高调宣传→2004年成立壳公司转移资产→2006年彻底退出电竞→相关人员(李正阳、林强、王建)要么消失要么去世要么落魄。
二十年过去,所有痕迹都被抹平。
如果不是父亲留下那些证据,如果不是李正阳还活着,如果不是他自己成了电竞选手、有机会接触到这个圈子……
真相可能永远石沉大海。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个柏林的本地号码。
林见星接起来,用英语说:“你好?”
“林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我是弗里德里希·穆勒,洪堡大学东亚研究中心的教授。亚历克斯先生联系过我,说您想查阅一些关于2000年代中国社会变迁的资料?”
“是的,穆勒教授。”林见星说,“特别想了解2003-2004年,中国民营企业涉足新兴行业的相关案例。”
“我明白了。明天下午两点,我的办公室,我们可以详谈。另外……”穆勒教授顿了顿,“亚历克斯先生说,您可能对当时的一些‘非公开档案’感兴趣。我在整理旧资料时,确实发现了一些没有公开过的采访记录和内部报告。也许对您有帮助。”
非公开档案。
林见星的心跳加快了。
“非常感谢您,教授。明天下午两点,我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林见星收拾好东西,把微缩胶片还回管理员处,然后走出图书馆。
柏林的冬夜寒冷刺骨,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图书馆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的街道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划过夜空。
林见星竖起大衣领子,快步走向地铁站。他的住处离这里不远,只需要坐三站地铁。但走在寂静的街道上,他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好像有人在看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簌簌的声响。街角的阴影里,一只黑猫蹲在那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
错觉吗?
林见星继续往前走,但提高了警惕。他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支便携式电击器——离开冰岛前,Jonas硬塞给他的。
地铁站入口的灯光在寒夜中显得格外温暖。林见星走下台阶,刷卡进站。这个时间点,站台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晚归的年轻人在等车。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背靠着墙壁,目光扫视着整个站台。
没有人跟进来。
也许真的是错觉。
地铁进站,车厢里几乎空着。林见星选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继续查看亚历克斯发来的其他资料。
其中一份是李正阳的履历。这个当年和父亲并肩作战的队友,在父亲去世后不久就退役了,然后消失在电竞圈。亚历克斯查到他后来在深圳做过保安、送过外卖、开过小店,但都不长久。2010年后,他去了丹麦,在哥本哈根一家中餐馆打工,一待就是十几年。
为什么去丹麦?
是为了躲什么人吗?
还是……在等什么?
林见星想起在哥本哈根见到李正阳时,那个老人眼中的恐惧和决绝。他说“那些人如果知道我还活着,还知道当年的内情,不会放过我”。
那些人,显然是指顾振东和他的手下。
而李正阳在见了林见星之后,就失踪了。
是被“处理”了吗?
还是自己藏起来了?
林见星关掉电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地铁在隧道里疾驰,发出规律的轰鸣声,车厢的灯光在眼皮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那种背负着沉重真相、却不知道何时能揭露、不知道揭露后会怎样、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的疲惫。
但他不能停。
父亲在看着他。
地铁到站,林见星走出车厢,回到地面。他的住处是一栋老式公寓楼,租在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空气里有淡淡的潮湿霉味。
他走到三楼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楼道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平时这个时间,至少能听到哪家电视的声音,或者邻居的脚步声。但今晚,整栋楼像死了一样寂静。
林见星的手慢慢伸向口袋里的电击器。他屏住呼吸,仔细听——有极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从楼上传下来。
不止一个人。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
怎么办?退回去?但楼下也可能有人。继续往上走?那是自投罗网。
几秒钟后,林见星做出了决定。他转过身,装作要下楼的样子,脚步故意踩得很重。同时,他迅速掏出手机,按下了一个快捷键——那是他设置的紧急联系人,直通Jonas。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但林见星没等对方说话,就大声说(用英语):“亲爱的,我马上到家了!你给我留了门吧?太好了,我也想你!”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往下走。楼上果然传来了动静——轻微的脚步声,在往下追。
林见星冲到二楼,没有停,直接跑到一楼。公寓楼的大门是厚重的木门,外面就是街道。他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
街道上依然空荡,但远处有车灯正在靠近。林见星没有犹豫,朝着车灯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公寓楼里,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追了出来。他们跑得很快,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林见星拼命跑,肺里像烧起来一样疼。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到其中一个人用德语低吼:“站住!”
不,不能停。
他拐进一条小巷,但这是死胡同——尽头是高高的砖墙。
完了。
林见星转过身,背靠着墙壁,面对着追来的两人。他握紧了电击器,但知道这玩意儿对付一个人还行,两个人……
两个男人在他面前停下,喘着气。其中一个掏出了证件,用生硬的英语说:“警察。林见星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
林见星一愣。
但仔细看,那证件确实像是警徽。可是……为什么?他犯了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他警惕地问。
“有人举报你涉嫌非法入境和从事间谍活动。”另一个警察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请配合调查。”
间谍活动?
荒谬。
这明显是栽赃。
林见星的大脑飞速运转。跟他们走?不行,一旦被带走,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拒捕?那更糟,对方有枪。
就在僵持之际,巷口突然传来汽车急刹车的声音。一道强烈的车灯射进来,照亮了整个小巷。
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车灯熄灭,一个男人从驾驶座走下来。他穿着深色大衣,身材高大,脚步沉稳。逆着光,看不清脸,但林见星的心猛地一跳——那个轮廓……
“抱歉,先生们。”来人的声音响起,是流利的德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是我的客人。你们可能搞错了。”
两个“警察”愣住了。
“你是谁?”其中一人问。
来人走到灯光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德国人,五十岁左右,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鹰。
“卡尔·施密特。”他说,“联邦议院议员。需要看我的证件吗?”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明显慌了。
“施密特议员,我们接到举报……”
“举报我会处理。”施密特打断他们,“现在,请你们离开。或者,我可以叫我的助理联系柏林警察总局,确认一下你们的‘任务’。”
威胁不言而喻。
两个男人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小巷。
施密特这才转向林见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用英语说:“林先生,你没事吧?”
林见星惊魂未定,但还是保持冷静:“我没事。谢谢您,施密特先生。但是……您为什么帮我?”
施密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受人之托。”他说,“有人很关心你的安全,托我在柏林照看你。刚才我的人发现你被跟踪,就立刻赶过来了。”
“谁托您?”林见星追问,但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
施密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在柏林期间,如果遇到任何麻烦,随时打给我。另外——”他顿了顿,“我建议你换个住处。刚才那两个人,不是真的警察。”
林见星接过名片,手指微微发抖。
“他们是……”
“职业的。”施密特说,“被雇佣来‘请’你去做客的那种。好了,我的车在外面,送你回酒店。你住哪儿?”
林见星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不是他实际住的地方,是一个离比赛场馆很近的四星级酒店,很多参赛队伍都住那里。
施密特点点头:“走吧。”
车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施密特专注地开车,林见星看着窗外飞逝的柏林夜景,脑子里乱成一团。
顾夜寒。
一定是顾夜寒。
他在保护他。像夏明轩说的那样,“他在保护你”。
可是为什么?
是愧疚?是补偿?还是……别的什么?
林见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如果不是施密特及时出现,他可能已经被带走了。而带走之后会发生什么,不敢想象。
车停在酒店门口。林见星下车前,施密特又叫住了他。
“林先生,”他说,语气严肃,“柏林不比其他地方。这里有太多眼睛,太多耳朵。你要查的东西……很危险。有些人,二十年前就能让一条人命消失,二十年后也不会手软。”
林见星看着他:“您知道我在查什么?”
“大概猜到了。”施密特说,“我在议会负责经济犯罪调查委员会,见过太多类似的事。资本、权力、人命——在某些人眼里,是可以交换的商品。”
他顿了顿,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林见星。
“这是你要的东西。穆勒教授托我转交的——他听说你今晚遇到了麻烦,不敢亲自见你。里面是一些2003-2004年没有公开过的档案复印件,包括几份企业内部备忘录,还有一份……事故现场的补充调查报告。”
林见星的手颤抖着接过纸袋。
“为什么帮我?”他又问了一遍。
施密特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欣赏。
“因为正义不应该被掩埋。”他说,“也因为……拜托我的人,是我见过的最固执、也最痛苦的年轻人。他希望你能活着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车开走了。
林见星站在酒店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柏林的夜空依然深沉,看不到星星。
但有些人,在黑暗中为他点亮了一盏灯。
即使那盏灯,来自他曾经恨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