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咸阳宫传出一道震惊朝野的旨意:始皇帝嬴政将于中秋之日,乘轨道车亲赴河东,巡视新完工的安邑工坊。
消息传出,督造府上下鸡飞狗跳。相里勤拿着旨意冲进工坊时,秦科正趴在“骊邑三号”机车的锅炉下检修阀门。
“总监!陛下要乘车!中秋!只剩五天了!”相里勤一口气说完,差点背过气去。
秦科从车底滑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油污:“知道了。这不还有五天吗?”
“五天?!”相里勤急得转圈,“要准备御用专列,要安排沿途警戒,要检查三百里轨道每一寸铁轨,还要……还要准备御膳!陛下途中要用膳的!”
最后这句话让秦科愣了愣:“御膳?在车上?”
“是啊!从咸阳到安邑,乘车需三个时辰,陛下总不能在车上饿着!”相里勤几乎要哭出来,“可车上颠簸,怎么热食?怎么奉茶?礼官说,若让陛下在车上啃干粮,督造府上下都得去修长城!”
秦科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办法。”他招手叫来扎西,“去格物学堂,把那个爱琢磨吃的学子找来——就是上次做‘自动烤肉架’那个。”
一个时辰后,工坊里飘出奇异的香气。秦科面前摆着个古怪的铜箱,箱分三层,下层烧炭,中层储水,上层……正蒸着一笼包子。
“这叫‘蒸汽保温箱’。”那个圆脸学子兴奋地介绍,“利用锅炉余热,保持食物温度。我还设计了分层结构,下层蒸煮,中层保温,上层还可冰镇瓜果……”
话音未落,蒙毅大踏步进来:“好香!秦兄弟,听说你在搞御膳……嗯?这包子味道不错!”他毫不客气地抓起一个就咬。
“将军!那是试验品!”秦科急忙阻止。
“试验品咋了?能吃就行。”蒙毅三两口吞下包子,忽然眼睛瞪圆,“这、这馅儿……”
“馅怎么了?”学子紧张地问。
蒙毅捂着喉咙,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烫死老子了!不过真香!”
众人哄笑。秦科却从这插曲中得到启发——保温箱的温度控制还需改进。
接下来的五天,督造府进入前所未有的忙碌。李斯竟也派人送来了礼单: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十坛,并附字条一张:“行车颠簸,此酒不易洒。”
这举动耐人寻味。冯劫闻讯,私下拜见李斯:“丞相,您这是……”
“这是示好,也是试探。”李斯正在批阅各地报来的轨道入股申请,头也不抬,“陛下敢乘轨道车,说明对秦科已经信任到极致。这个时候再与他作对,就是与陛下作对。”
“可那些格物之学……”
“格物之学若能保陛下平安抵达河东,那它就是护驾之功。”李斯放下笔,“冯大夫,该换思路了。轨道已成定局,接下来要争的,是在这个新局面里,谁能占据要津。”
冯劫似懂非懂。李斯也不多解释,只说了句:“中秋那日,你也随驾。多看,少说。”
八月十五,中秋。
咸阳东郊新落成的“咸阳东站”旌旗招展,禁军列阵。站台上,一列装饰一新的专列静静停靠:车头悬挂玄色龙旗,车厢外覆红漆,窗棂雕花。最特别的是第一节车厢——那是按秦科设计的“观景车厢”,三面开窗,顶设天窗。
辰时正,嬴政驾临。皇帝今日未穿朝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外披金线绣龙斗篷,看上去竟年轻了几岁。他饶有兴致地围着机车转了一圈,甚至伸手摸了摸尚有余温的锅炉。
“秦科,此车最快能跑多快?”嬴政问。
“回陛下,设计极速是每个时辰八十里。但今日御驾,臣建议控制在六十里,以求平稳。”
“六十里……”嬴政望向延伸向远方的铁轨,“比奔马还快。好,今日朕就体验一把‘御风而行’!”
百官按品秩登车。李斯被安排在观景车厢,与嬴政同坐。冯劫、蒙毅、史禄等重臣依次在后。秦科作为“车长”,自然在驾驶室。
巳时整,汽笛长鸣。专列缓缓启动,起初很慢,接着越来越快。车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逝,但车厢内异常平稳——秦科改进了悬挂系统,用上了简易版的减震弹簧。
观景车厢里,嬴政凭窗远眺,眼中满是新奇。秋风灌入车厢,吹动他额前几缕发丝。
“丞相感觉如何?”嬴政忽然问。
李斯正襟危坐,手中紧握茶杯——那是特制的“防泼茶杯”,杯口有盖,盖上有孔,插着苇管可吸饮。他小心地吸了口茶,才道:“平稳异常,如坐楼船。只是这速度……”
“速度怎么了?”
“太快了。”李斯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快得让人心慌,也快得让人……看到希望。”
这话意味深长。嬴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专列驶过骊邑站时,发生了一段插曲。按照计划,列车将在此停靠一刻钟,更换机车加水。但车刚停稳,站台上忽然冲出一群百姓,跪地高呼万岁。
负责警戒的蒙毅脸色一变,正要驱赶,嬴政却摆了摆手:“让他们近前。”
百姓们捧着新摘的瓜果、刚打的月饼,跪献御前。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说:“陛下,草民的儿子在北疆戍边,去年粮草不济,冻掉三根脚趾。今年听说有铁龙运粮,草民……草民给陛下磕头了!”说罢重重叩首。
嬴政动容,亲自下车扶起老妪:“老人家放心,从今往后,北疆将士不会再挨饿受冻。”
这一幕被随行史官记录在册。而人群中有几个身影悄悄退后——那是李斯安排的“眼线”,奉命观察百姓对轨道的真实反应。
列车再次启动后,嬴政的心情明显更好了。他甚至让内侍拿出那十坛西域葡萄酒,与李斯对饮。
“丞相可知,”酒过三巡,嬴政忽然道,“匈奴单于去年遣使,言‘秦虽强,马腿终有尽时’。今年若再遣使,朕当回他一句——”
他望向窗外飞驰的风景:“‘秦有铁龙,日行千里,何须马腿?’”
车厢内一片笑声。连一贯严肃的李斯也莞尔。
然而就在这时,列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杯中酒液泼出,嬴政眼疾手快扶住桌案。蒙毅“唰”地拔剑:“有刺客?!”
秦科的声音从传声筒传来:“陛下勿惊!前方轨道有小段沉降,已安全通过!臣罪该万死!”
原来,有一段新铺轨道因前夜秋雨导致地基微陷。秦科虽提前发现并减速,但颠簸仍不可避免。
车厢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向嬴政——若陛下震怒,今日便是乐极生悲。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无妨。这颠簸让朕想起年轻时骑马征战的岁月。”他看向李斯,“丞相,你说这轨道像不像一条不会疲倦的铁马?”
李斯心领神会:“陛下圣明。铁马虽偶有颠簸,却不知疲倦,不畏风雨,实乃国之祥瑞。”
危机化解。但秦科在驾驶室已惊出一身冷汗。他盯着系统界面上的轨道监测图——刚才那段沉降,系统其实提前半刻钟就预警了,但误差范围显示只有三毫,他便没当回事。
“毫厘之失,千里之谬……”秦科喃喃自语,对相里勤道,“传令全线,今后任何预警,不论大小,必须立即核查!”
午时三刻,专列抵达安邑站。站台外,河东官民跪迎十里。张苍率众官拜倒:“臣等恭迎陛下!轨道贯通,河东万民欢腾!”
嬴政下车,没有立即接受朝拜,而是走到站台尽头,望向延伸向更远方的轨道。秋阳高照,铁轨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如同一条通往未来的银路。
“秦科。”嬴政忽然唤道。
“臣在。”
“这轨道,能修到长城脚下吗?”
秦科心头一震:“能。只要有足够的铁,足够的人,足够的……时间。”
“铁,朕给你;人,朕给你;时间……”嬴政转身,目光扫过百官,“朕与尔等共同争取。”
他提高声音:“传旨:即日起,督造府升格为‘格物总署’,秩同九卿。秦科领总署令,总揽天下格物之事。三年之内,朕要看到轨道通九原、达陇西、至南海!”
“陛下圣明!”
欢呼声中,秦科跪地领旨。起身时,他看见李斯正朝自己微微颔首。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认可,也有某种……期待。
当晚,安邑行宫设宴。嬴政心情极佳,甚至让乐师奏起了楚地乡音——那是他儿时在邯郸听过的曲子。
宴至中途,秦科悄悄离席,走到殿外廊下。秋月如盘,清辉洒满庭院。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李斯。
“今日这趟车,坐得值。”李斯难得地没有拐弯抹角。
“多亏丞相送的那些酒,”秦科道,“陛下饮后心情甚好。”
“酒是引子,真正让陛下开心的,是那条路。”李斯望向北方,那是长城的方向,“有了这条路,大秦的疆域才能真正连成一体。北疆的粮,巴蜀的盐,南海的珠,都能在旬日之间往来转运。这不再是简单的运输,这是……”
“这是帝国的血脉。”秦科接道。
李斯转头看他,月光下,这位丞相的脸上竟有一丝疲惫:“秦科,你可知老夫最怕什么?”
“下官不知。”
“老夫最怕你推得太快,快到这个帝国来不及消化这些变化。”李斯轻声道,“但今日在车上,看到陛下眼中的光,看到百姓跪献瓜果,老夫忽然明白了——有些变化,等不得。”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各郡上报的匠户名册。格物总署既立,这些人该归你管了。好好用他们,别让老夫失望。”
秦科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名册,更是李斯递出的橄榄枝——有限度的合作,有限度的信任,但终究是合作。
“谢丞相。”
李斯摆摆手,转身回殿。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对了,那个蒸汽保温箱……给相府也做一个。老夫年纪大了,冬日想吃口热饭。”
秦科愣了愣,随即笑了:“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