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朔日大朝会，咸阳宫的气氛有些微妙。
嬴政高坐御座，案上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卷轨道运行数据图。百官肃立，鸦雀无声，只有皇帝指尖轻敲简牍的笃笃声。
“昨日朕从河东归来，”嬴政终于开口，“往返六百里，朝发夕至，车中可批阅奏章，可召见臣工，可安坐品茶。诸卿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殿中无人敢应。嬴政也不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这意味着从此以后，咸阳至九原不过两日路程，至陇西三日，至巴蜀五日。意味着北疆战报朝发夕至，巴蜀粮秣旬日可抵，南海贡品月余可献。”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玄色龙袍拂过金砖，每一步都让百官的心跳跟着加快。
“所以朕决定，”嬴政停在李斯面前，“自今日起，每日午后抽出一个时辰，朕要学习格物之道。”
满殿哗然。
“陛下！”太仆出列急谏，“陛下乃万乘之尊，岂可学匠作之术……”
“匠作之术？”嬴政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秦科的游标卡尺，“这把尺能量毫厘，能定标准，能建通秦桥，能造铁龙车。你说这是匠作之术，朕说这是……治国之道。”
他将卡尺递给李斯：“丞相以为呢？”
李斯接过卡尺，心中早已转过千百个念头。最终，他躬身道：“陛下圣明。昔孔丘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今陛下学格物，正是为善天下之事，利万民之器。”
这话圆得巧妙，既肯定了嬴政，又给了儒生台阶。嬴政满意点头：“既如此，明日午后，格物学堂。秦科授课，朕旁听。诸卿若有兴趣，亦可同往。”
朝会散后，消息如野火燎原。有老臣捶胸顿足，有儒生痛心疾首，但也有年轻官员跃跃欲试——毕竟，能得圣心者得天下。
次日午时，格物学堂最大的课室座无虚席。不仅嬴政来了，李斯、蒙毅、史禄等重臣也来了，还有数十名年轻官员挤在后排。
秦科站在讲台前，手心全是汗。台下坐着皇帝和半个朝堂，这课怎么讲？
嬴政倒很随意，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面前摆着笔墨简牍，像个认真的学生。只是身后站着八名禁卫，腰佩长剑，眼神如鹰。
“秦先生，”嬴政开口，用的竟是敬称，“今日从何讲起？”
秦科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支粉笔——这是他新制的石灰笔，能在黑板上书写。
“陛下，诸位大人，今日我们讲‘力’。”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杠杆，“力有三要素：大小、方向、作用点……”
刚开始时，台下众臣大多一脸茫然。蒙毅听得抓耳挠腮，忍不住插嘴：“秦先生，你说的这个‘力’，和战场上劈砍的力道，是一回事吗？”
“正是。”秦科走到蒙毅身边，拿起他腰间的佩剑，“将军请看，挥剑时，力从腰发，经臂传至剑锋。若能找准发力点，用巧劲，便可省力而增威。”
他做了个示范动作，解释道：“这就是杠杆原理。若把手臂看作杠杆，肘为支点……”
蒙毅恍然大悟：“难怪我总觉得直劈不如斜撩顺手！原来是这个‘杠杆’在作怪！”
众人都笑了。嬴政也莞尔，提笔记下“杠杆”二字。
接着讲摩擦力。秦科命人抬上一块木板，板上放着个木箱。
“哪位大人来试试，推动此箱？”
几个年轻官员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动。秦科又在木板下垫了几根圆木，再推时，一人便轻松推动了。
“这就是滚动摩擦小于滑动摩擦。”秦科解释，“所以车轮用圆，轨道用铁轮——都是为了减小摩擦，提高效率。”
嬴政忽然问：“若在冰面上呢？”
秦科一怔：“冰面摩擦更小，所以……”
“所以北疆冬日，可用冰橇运粮！”嬴政眼中放光，“将轨道车改装，轮下加滑板，雪地冰原皆可行！”
这个举一反三让秦科都愣住了。他连忙记下：“陛下圣明，此计可行！”
课堂气氛渐渐活跃。讲到浮力时，秦科做了个简单的实验：将一块木头和一块铁同时放入水中。木浮铁沉，众人都懂。但嬴政又问：“若将铁打成薄片，做成船形呢？”
“那便可浮。”秦科回答。
“所以不在于材质，而在于形状。”嬴政若有所思，“治国亦然。不在于出身贵贱，而在于能否成器。”
这话意有所指。李斯在下面听得眼神闪烁。
最有趣的环节是讲热胀冷缩。秦科拿出一个铁环和一个铁球，常温下，球刚好能过环。他将铁球在火上烤热后，再试——卡住了。
“这便是热胀。”秦科解释，“所以铁轨铺设时，节与节之间要留缝隙，以防夏日膨胀变形。”
嬴政接过铁球和铁环，亲自试了试，饶有兴致。忽然他问：“那人呢？人也会热胀冷缩吗？”
课室里一片寂静。这个问题……有点刁钻。
秦科硬着头皮答：“人体温恒定，但确实会随温度微变。比如冬日手冷时，戒指会变松；夏日手热时，戒指会变紧。”
“原来如此。”嬴政点头，忽然抬手示意，“赵高。”
“奴婢在。”侍立一旁的赵高连忙上前。
“把朕那枚玉扳指取来。”
赵高从嬴政拇指上褪下扳指。嬴政将扳指递给秦科：“秦先生试试，此刻戴着紧还是松？”
秦科头皮发麻。这哪是问扳指，这是在问君臣关系啊！他小心接过，套在自己拇指上——略松。
“回陛下，此刻……略松。”
“那就是还未‘热胀’。”嬴政意味深长地笑了，“朕期待有一天，这扳指能戴得正好。”
满堂皆惊。这话几乎是在明示：秦科，朕已视你为股肱之臣。
李斯垂下眼睑，蒙毅咧嘴笑，其他官员神色各异。秦科连忙跪下：“臣……惶恐。”
“起来，继续讲课。”嬴政摆摆手，又恢复了学生模样。
下半堂课讲简单机械。讲到滑轮组时，秦科叫上学堂的学子们演示。扎西带着几个羌氐少年，用一组滑轮轻松吊起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搬动的石锁。
嬴政看得兴起，竟起身走到滑轮组前：“让朕试试。”
“陛下不可！”几个老臣吓得魂飞魄散。
“有何不可？”嬴政已握住绳索，轻轻一拉——石锁应声而起。他连拉几下，石锁上下起伏，轻松得令人咋舌。
“妙哉！”嬴政大笑，“若用此物搬运建材，可省多少人力！”
他转头对李斯说：“丞相，传旨各郡工官，凡营造工程，必用滑轮。违者问责。”
“诺！”李斯恭声应道，心中却翻江倒海——陛下这是要把格物之道，直接变成政令了。
两个时辰的课转眼即过。结束时，嬴政意犹未尽，对秦科道：“秦先生，明日讲什么？”
“回陛下，明日讲……蒸汽机原理。”
“好！朕准时到。”嬴政起身，又想起什么，“对了，这些教具——黑板、粉笔、滑轮组，给宫里也送一套。朕闲暇时可自己琢磨。”
“诺！”
圣驾离去后，课室里炸开了锅。官员们围住秦科，七嘴八舌地问各种问题。蒙毅最直接：“秦兄弟，陛下这意思，是要把格物抬到和经学一样的高度？”
秦科苦笑：“下官不知。”
“你知道。”李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丞相走到秦科面前，神色复杂：“从今日起，格物不再是‘奇技淫巧’，而是‘帝王之术’。秦科，你可知这担子有多重？”
“下官……”
“好好准备明日的课。”李斯打断他，“陛下是真想学，不是做样子。你若教不好……”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待众人散去，秦科独自收拾教具。相里勤悄悄进来，低声道：“总监，刚得到消息，各郡已有十七家私学宣布，要增设‘格物’课程。还有……齐鲁之地有儒生联名上书，说陛下‘弃圣贤之道，逐工匠之末’。”
秦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们越反对，说明我们做得越对。”
“可这样树敌太多……”
“相里，你记得通秦桥通车那日，百姓跪献瓜果的场景吗？”秦科望向窗外，“真正的道理，不在经书里，不在朝堂上，而在百姓的饭碗里，在将士的刀锋上，在铁轨延伸的方向上。”
他拿起那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字：“格物致知，实干兴邦”。
夕阳透过窗棂，将字迹染成金色。而在不远处的咸阳宫，嬴政正在书房里，对着今日的笔记苦思。赵高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明日还要去听课吗？”
“去，当然去。”嬴政头也不抬，“赵高，你知道朕今日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奴婢愚钝……”
“朕发现，这天下万物，皆有规律可循。”嬴政放下笔，眼中闪着光，“治国如格物，知其理，明其道，方能成其事。秦科教的，不止是造器之术，更是……治世之方。”
他走到窗前，望向格物学堂的方向：“传旨：即日起，设‘格物博士’官衔，秩比六百石。凡通格物者，皆可应考。”
赵高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开科举取格物之士的先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