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三,咸阳宫大朝会,气氛不同往常。
嬴政高坐御阶,手中把玩着那把“大秦第一尺”——秦科日常用的那把游标卡尺。尺身铜泽温润,划痕交错如史册。
“通秦桥试车,诸卿都看过了。”嬴政声音不高,却让满殿寂静,“蒙毅。”
“臣在!”蒙毅出列,铠甲铿锵。
“若以此轨道运粮至北疆,需时几日?”
蒙毅早有准备:“禀陛下!自咸阳至九原,陆路一千二百里,牛车需二十五日,损耗三成。若轨道修通,四百里至河东,转黄河漕运八百里,全程……十日可抵,损耗不足一成!”
满殿哗然。十日对二十五日,这是颠覆性的差距。
“冯劫。”嬴政又点名。
冯劫心头一紧,硬着头皮出列:“臣在。”
“你之前奏轨道‘靡费过巨’,如今可还如此以为?”
“臣……”冯劫额头见汗,“臣惶恐。然轨道虽利,终是奇技,恐非治国正道……”
“正道?”嬴政放下卡尺,起身走下御阶,“何为正道?昔日商君变法,老世族言‘非正道’;朕灭六国,腐儒言‘非正道’。如今轨道贯通秦晋,十日运抵北疆,让将士少流血、百姓少劳役——这不是正道,什么才是?”
这话说得极重。冯劫扑通跪倒,连连叩首:“臣愚钝!臣愚钝!”
嬴政没再看他,而是转向满朝文武:“传旨:第一,咸阳-河东轨道全线,十月必须通车;第二,督造府即日起,筹划咸阳-九原、咸阳-陇西、咸阳-巴蜀三条干线;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斯:“丞相总领此事,督造府协理。所需人力物力,六府九卿皆需配合。再有阻挠者——”他捡起地上的卡尺,“便以此尺量其罪责!”
朝会散后,百官鱼贯而出。冯劫脸色灰败,疾步追上李斯:“丞相!陛下这是……”
“这是圣意已决。”李斯脚步不停,“你还看不出来吗?从今日起,轨道不再是秦科一人之事,而是大秦国策。再阻挠,便是抗旨。”
“可那些格物之学、奇技淫巧……”
“能十日运粮至北疆的,便不是奇技淫巧。”李斯停下,转身看着冯劫,“冯大夫,老夫问你——若你是匈奴单于,闻秦军补给十日可达,还敢南下牧马吗?”
冯劫怔住。
李斯摇摇头,转身离去。他的车驾没回丞相府,而是径直去了督造府。
督造府工坊内,秦科正带着格物学堂的学子们分析通秦桥的运行数据。相里勤匆匆进来,刚要禀报丞相到访,李斯已经自己走了进来——没带随从,没穿朝服,就像个寻常访客。
学子们顿时慌乱,手忙脚乱地行礼。有个羌氐少年过于紧张,起身时带翻了桌上的算筹,竹签哗啦啦撒了一地。
“不必多礼。”李斯摆摆手,竟弯腰帮那少年捡了几根算筹,“你们继续。老夫……随便看看。”
这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秦科示意学子们继续工作,自己迎上前:“不知丞相驾临,有失远迎。”
“无妨。”李斯打量着工坊内的一切——墙上挂满图纸,桌上摆满模型,角落里那台蒸汽机还在微微冒着热气。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台奇怪的装置上:那是个木架,架上吊着个铜铃,铃下悬着个小锤。
“这是何物?”
“回丞相,这是‘共振测试仪’。”秦科解释,“用来测试铁轨在不同频率振动下的稳定性。您看——”他轻推小锤,铜铃开始有节奏地摆动。
李斯好奇地凑近看。就在这时,一个学子抱着卷图纸匆匆走过,不小心碰到木架。铜铃猛地一晃,小锤“铛”一声敲在铃上。
清脆的铃声在工坊内回荡。李斯猝不及防,被惊得后退半步,脚下又绊到一根铁轨样品,“哎哟”一声,竟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工具箱上。
“丞相!”秦科急忙去扶。
学子们吓得面无人色,那个闯祸的更是浑身发抖。谁料李斯坐在地上,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好铃!好响!”
他任由秦科扶起,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不但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这共振……是何原理?”
秦科松了口气,耐心讲解起来。李斯听得认真,不时发问,有些问题相当深入。讲到一半,秦科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丞相请看这个。”
那是个简陋的木质模型——两个轮子,中间连着曲轴,用皮绳传动。
“这是格物学堂一个十三岁学子做的。”秦科转动模型,轮子开始规律摆动,“他根据蒸汽机的原理,想到可以用同样的传动方式,做个自动纺线的机器。虽然粗糙,但这个思路……”
李斯接过模型,仔细端详。他转动曲轴,看着轮子摆动,眼中神色复杂。良久,他轻声道:“十三岁……老夫十三岁时,还在楚国乡间,背诵‘关关雎鸠’。”
他将模型递还,忽然问:“秦科,你说实话——格物之道,真能改变天下?”
秦科没有立即回答。他示意学子们继续工作,引李斯走到院中。七月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下斑驳光影。
“丞相可曾想过,”秦科望着院中新制的日晷,“千年前,先民第一次用轮子代替肩扛手提时,改变了什么?”
“运输。”
“不止。”秦科转身,“轮子改变了距离的概念,改变了贸易的方式,改变了战争的形态。而今天,蒸汽机和轨道,改变的将是距离、贸易、战争的又一次革命。”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它们改变的是人。格物学堂那些孩子,他们学会了用尺子量世界,用数据说话,用原理思考。他们将来或许会成为工匠、会成为工官、甚至……会成为新的士。”
李斯沉默。风吹过庭院,槐花簌簌落下。
“老夫年轻时,”他忽然开口,“在楚国拜荀子为师,学的是‘法后王’‘壹天下’。后来入秦,助陛下灭六国,为的是结束数百年战乱,建万世太平。”
他看向秦科:“但太平之后呢?大秦要往何处去?老夫一直以为,答案是‘法壹民,刑壹赏’,让天下人都按一个规矩活。”
“现在呢?”秦科轻声问。
“现在……”李斯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花,“老夫看到潼关桥上,那些工匠用你教的法子,把误差控制在毫厘之间;看到格物学堂里,匠户子弟和士人子弟同桌而学;看到那辆铁龙,不用牛马,却能载千石之重。”
他松开手,花瓣随风飘去:“也许天下除了‘一个规矩’,还可以有‘一个道理’。一个让人人都能学、能用、能创造,而不是只能服从的道理。”
这话让秦科心头一震。他没想到,这位以法家铁腕着称的丞相,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丞相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李斯转身,目光恢复往日的锐利,“轨道可以修,格物可以兴,但必须在规矩之内。你可以教人创造,但不能教人乱法;可以改变工具,但不能改变伦常。”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陛下的雄心不止于此。他今日在朝会上没说完的话,老夫来告诉你——三条干线修成后,陛下要修第四条:咸阳直抵南海。”
秦科倒吸一口凉气。这意味着轨道将贯穿整个帝国,从北疆到南溟。
“所以,”李斯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但记住——快不得。路要一步一步走,规矩要一条一条立。你推得太快,推倒了不该倒的东西,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说罢,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什么,回头指了指工坊:“那个共振仪,送老夫一台。放在书房里,挺有意思。”
看着丞相的车驾远去,秦科站在院中,久久未动。相里勤悄悄走过来:“总监,丞相这是……”
“这是告诉我们,”秦科望着天边流云,“游戏规则变了。从对抗,变成了……有限度的合作。”
他转身回工坊,见学子们还惴惴不安,忽然笑了:“都愣着干什么?继续干活!扎西,你过来——刚才那个共振仪,再做一台,要做得更精致,送到丞相府去。”
“诺!”扎西响亮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