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河东,春风已绿黄河岸。龙门渡西侧,十里轨道如一条黑色的铁龙,静静卧在夯实的路基上。轨道尽头,一台新组装的蒸汽机车正进行着最后一次调试——这是督造府按秦科图纸在河东本地制造的“龙门一号”,通体由精铁打造,烟囱高耸,锅炉已被烧得微红。
相里勤站在机车旁,手中的游标卡尺正测量着驱动轮的轮缘厚度。扎西蹲在轨道上,用水平仪反复校验最后一段轨道的平整度。两人眼中都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今日,是轨道首次试运行的日子。
“误差多少?”相里勤头也不抬地问。
“左轨高二毫,右轨平。”扎西盯着水平仪中的气泡,“需要调整吗?”
“调。”相里勤毫不犹豫,“秦大人说过,轨道的平顺决定了机车的寿命。这毫厘之差,就是日后千里的颠簸。”
几个工人迅速上前,用特制的撬杠和垫片调整铁轨高度。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列车队沿着新修的便道驶来,为首的马上,正是秦科。
他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三天。
“总监!”相里勤快步迎上,“您怎么......”
“朝中有些变化,我提前来了。”秦科翻身下马,目光已落在蒸汽机车上,“这就是‘龙门一号’?”
“是。”相里勤引秦科走近,“按您的图纸,锅炉压力比咸阳原型机提高了两成,传动系统也做了改良。只是......”他顿了顿,“试车司机还没选定。本地匠人不敢开,从咸阳调又来不及。”
秦科绕着机车走了一圈,手指抚过尚带余温的锅炉外壳:“我来开。”
“不可!”相里勤和扎西同时惊呼。
“有何不可?”秦科已踏上车头的踏板,“这机器是我设计的,我最了解它的脾性。况且——”他看向延伸向黄河码头的轨道,“今日这场试车,盯着的人可不少。”
他说的不错。就在轨道两侧的山坡上,已有数拨人在暗中观察——有郡守张苍派来的佐吏,有王绾安排的监工,有乌氏倮派来的商队管事,甚至还有几个衣着普通却气质不凡的“过路客”。
秦科进入驾驶室,相里勤只得跟上担任司炉。扎西被安排在前方轨道上担任了望。辰时三刻,锅炉压力达到预定值,秦科拉动汽笛——一声尖锐的鸣响划破黄河岸边的晨雾。
“开车!”
随着秦科推动操纵杆,巨大的驱动轮开始缓缓转动,起初很慢,接着越来越快。钢铁与钢铁的撞击声、蒸汽喷发的嘶鸣声、锅炉燃烧的轰隆声,汇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响。机车动了,沿着铁轨平稳前行,后方牵引着十节满载铁矿石的矿车。
山坡上,所有人屏住了呼吸。那些暗中观察的眼睛里,映出这个钢铁巨兽在轨道上奔驰的景象——没有马匹,没有牛车,仅凭水火之力,就拉动千石重载,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快看!比马车还快!”有人失声惊呼。
确实,当机车全速运行时,速度已超过奔马。十节矿车在轨道上排成长龙,车轮与铁轨规律的撞击声如同巨人的心跳,震撼着每一个目睹者的心神。
张苍派来的佐吏迅速在简册上记录:“辰时三刻发车,载重千石,初缓后疾,一刻钟行五里,平稳无颠......”
王绾的监工则脸色发白——他奉命观察轨道是否“靡费无用”,如今亲眼所见,岂止有用,简直是颠覆!
而那些“过路客”中,一人悄然退后,从怀中取出信鸽放飞。鸽子脚上的竹筒里,卷着细密的帛书:“河东轨道已成,机车载重千石,疾如奔马。秦科亲驾,军民振奋。”
信鸽飞向的方向,是咸阳。
驾驶室内,秦科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机车。仪表盘上的压力指针在安全区间跳动,窗外景物飞快倒退。相里勤不断向炉膛添煤,额头上汗水涔涔。
“总监,前方弯道!”了望的扎西挥动红旗。
秦科平稳降低车速。轨道在黄河岸边的弯道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机车顺利通过,矿车紧随其后,没有一辆脱轨。
“成了......”相里勤喃喃道,眼眶发热。
这是墨家匠人两千年来从未想象过的景象——不用牛马,不借风水,纯以格物之力,成就如此运输伟业。他忽然理解了秦科常说的那句话:“格物之道,可改天地。”
机车继续前行,八里,九里......当第十里处的码头仓库出现在视野中时,秦科开始制动。蒸汽喷涌,车轮与轨道摩擦出刺耳声响,长长的列车缓缓停稳在预定位置。
从发车到抵达,正好两刻钟。同样的路程,同样的载重,牛车需要走一个半时辰,还要损耗大量畜力。
码头上的工人们早已围拢过来,对着这个钢铁怪物指指点点,既敬畏又好奇。秦科跳下车头,第一件事不是接受恭贺,而是蹲下检查车轮和轨道。
“制动距离比预期长了三丈。”他指着轨道上的磨损痕迹,“刹车系统还需改进。另外,弯道处的离心力导致外侧轨道磨损更甚,日后需定期翻转铁轨,均衡损耗。”
相里勤一一记录。这就是秦科与寻常官员的不同——胜利时刻,他首先看到的是问题,是改进空间。
“秦大人!”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见一队豪华车马正驶入码头。为首的马车上下来一人,四十余岁,锦衣玉带,面白无须,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但眼中却有士人才有的深邃。
乌氏倮到了。
这位天下闻名的巨贾并未带太多随从,只跟着一个账房模样的老者和两个护卫。他先是对蒸汽机车行注目礼,然后才向秦科拱手:“草民乌氏倮,拜见督造卿。久闻大人之名,今日得见神车,三生有幸。”
“乌先生客气。”秦科还礼,“还要感谢先生提供的优质木料,解了轨道燃眉之急。”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乌氏倮笑道,话锋一转,“只是草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这轨道运输,真能如大人所言,将货物运输成本降至三成?”
秦科知道正题来了。他示意相里勤取来账册:“这是轨道试行一个月的账目。先生请看,同样从矿山运千石铁料到码头,牛车需牛二十头,车夫十人,往返耗时三个时辰,损耗草料、车辆折旧、人工合计约三千钱。而轨道机车,耗煤五百斤,司机两人,司炉一人,耗时两刻钟,全部成本不足千钱。”
乌氏倮接过账册,看得极仔细。他不是普通商人,曾在齐国学过计然之术,精通算学。片刻后,他抬头,眼中已不是客套的笑意,而是商人见到巨大商机时的锐利光芒。
“若此轨延长至百里,连接河东各矿,再与黄河漕运、驰道陆运衔接......”乌氏倮的声音有些发颤,“天下货物周转,将快数倍!”
“正是。”秦科点头,“所以本官想与先生谈一桩生意。”
“大人请讲。”
“督造府要在三年内,修建三条主干轨道:咸阳-河东,咸阳-蜀郡,咸阳-北疆。但朝廷财力有限,需借商贾之力。”秦科直视乌氏倮,“本官奏请陛下,准予‘轨道专营’——民间资本可入股轨道修建,建成后可按股分红,享三十年运营之利。”
乌氏倮瞳孔收缩。这是前所未有的提议,打破了朝廷垄断大型工程的祖制。但他瞬间想到了更多——若真能入股轨道,不仅意味着稳定收益,更意味着乌氏家族将从普通商贾,转变为掌握帝国命脉的“轨道世家”。
“条件是什么?”乌氏倮沉声问。他知道,如此大利,必有重责。
“三个条件。”秦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入股商贾需接受督造府监管,轨道标准、运营规程、票价制定,皆需按朝廷定例;第二,轨道优先保障军用、官运,商运次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入股商贾的子弟,需入格物学堂,学满五年,通过考核,方可参与轨道管理。且家族三代之内,不得从事与轨道有利益冲突的行业。”
乌氏倮沉默了。前两条他理解,第三条却意味深长——这不仅是将商贾绑定在轨道事业上,更是要将商贾家族改造成“技术官僚”。一旦答应,乌氏家族的未来将彻底改变轨迹。
春风拂过黄河水面,带来湿润的气息。远处,第二批矿石已装上矿车,蒸汽机车正进行返程前的准备。钢铁的撞击声、蒸汽的嘶鸣声,与黄河波涛声交织,如同新时代的序曲。
“草民......”乌氏倮深吸一口气,“愿与大人共襄盛举。乌氏可出十万金,入股轨道。”
“十万金不够。”秦科却摇头,“三条主干轨道,预计需耗金三百万。本官要的不仅是乌氏一家的钱,更是天下商贾对格物之道的信心。所以,请乌先生做一件事。”
“何事?”
“三日后的轨道公演,本官将邀请河东所有大商贾观礼。届时,请乌先生第一个签约入股,并......”秦科看着乌氏倮的眼睛,“公开承诺,将乌氏三子全部送入格物学堂。”
这话让乌氏倮身后的账房老者惊呼:“家主!三公子可是要继承家业的......”
“正因要继承家业,才更要学格物。”乌氏倮抬手制止老者,他盯着秦科,忽然笑了,“秦大人好手段。您这是要让我乌氏倮,做天下商贾从‘逐利’转向‘重技’的标杆。”
“先生是聪明人。”秦科坦然道,“大秦要强,不能只靠农战,还需工商。而工商要兴,不能只靠货殖,更需格物。这条路很难,需要先行者。”
乌氏倮望向黄河,望向更远的天下。他是一个商人,毕生追求利益。但此刻,他看到了比利益更重要的东西——一个时代转折的机会,一个让商贾之身也能青史留名的可能。
“好。”他转身,郑重拱手,“三日后,乌氏倮必第一个签约。不只三子入学,乌氏还将献出家族百年积累的商路图、货殖经,助大人完善轨道网络规划。”
秦科深深一揖:“本官代大秦,谢过先生。”
就在这时,扎西急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支箭——穿云箭,但箭杆上的暗记处,有一道细微的刻痕。
“总监,这是在码头仓库发现的,混在正规箭矢里。”扎西低声道,“刻痕的位置和深度,与云中发现的那批仿制箭一模一样。”
秦科接过箭矢,对着阳光细看。那道刻痕极其隐蔽,若非知道暗记的存在,根本不会注意。但一旦知道,就能看出这是刻意模仿时留下的微小误差——真正的暗记是铸造时一体成型,而这刻痕是后期加工。
“查。”秦科只说了一个字,“查这支箭是怎么混进来的,查谁经手过这批货,查河东所有与箭矢有关的工坊、仓库、人员。”
他望向西方,那是咸阳的方向。轨道试车成功的喜悦,被这支突然出现的箭矢冲淡了。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博弈的棋盘,比他想象的更大,棋子也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