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的春天来得比关中早。二月初，安邑城外向阳的山坡已泛出新绿，柳枝抽出嫩黄的芽苞。但在龙门渡以西的矿山脚下，却看不到半分春意——五百名官奴和三百名招募的民夫，正在监工的皮鞭下，将一段段沉重的铁轨铺设进夯实的路基。
相里勤站在刚刚筑起三里的路堤上，手里拿着那把他从不离身的游标卡尺。尺身沾满了泥土和铁锈，但他擦拭得一丝不苟。在他身后，三十名格物学堂的学子分成六组，每组负责一段轨道的测量校准。
“轨距误差不能超过半厘！”相里勤的声音在初春的寒风中有些嘶哑，“每铺设十丈，必须用水平仪校验一次！”
一个年轻学子正跪在轨道旁，将水平仪小心翼翼地放在两根铁轨上。气泡微微偏右，他皱眉，示意工人调整垫片。远处的矿山上，蒸汽机的轰鸣声隐约传来——那是秦科设计的新式卷扬机，用于将铁矿石从矿坑提升到地面。
“相里先生！”一个羌氐口音响起。扎西从测量队伍中跑来，手里拿着一截断裂的轨枕，“您看这个，才用三天就裂了！”
相里勤接过轨枕。这是用本地松木制成的，按说应该能承受铁轨的重量，但断面显示木质疏松，显然是被虫蛀过。
“这批木料是谁采购的？”相里勤脸色沉下来。
“是......是王监令的一个远房亲戚。”扎西低声道，“听说比市价便宜三成。”
相里勤握紧轨枕，指节发白。他想起离开咸阳前秦科的叮嘱：“河东水很深，每一分钱都要花在明处。”这才开工半月，就出了这样的事。
“把所有已铺设的轨枕全部检查一遍。”相里勤咬牙道，“不合格的，一律更换。费用......”他顿了顿，“从我的俸禄里扣。”
“先生！”扎西惊呼，“这怎么行！该找那奸商——”
“找奸商需要时间，轨道不能等。”相里勤摇头，“秦大人说过，格物之道，首重实证。轨道好不好，列车一跑就知道。若因轨枕问题导致事故，整个工程都可能被叫停。”
扎西沉默了。他看着相里勤消瘦的背影，这个墨家出身的匠师，已经连续七天睡在工地。每天早上，他都是第一个起来校验仪器；每天晚上，他都是最后一个离开。
“我去查。”扎西忽然道，“查清楚这批木料的来源，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你一个学子......”
“学子怎么了？”扎西挺直胸膛，“秦大人说过，格物学堂出来的人，要能文能武，要能造器，也要能理事。这事交给我。”
相里勤看着这个羌氐少年，看到他眼中那种熟悉的光芒——那是墨家弟子面对不公时才会燃起的火焰。最终，他点了点头：“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
就在扎西暗中调查轨枕问题时，咸阳城中，一场针对轨道的风暴正在酝酿。
二月初十的大朝会，冯劫抱病数月后首次露面。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当廷议进行到河东事务时，他忽然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冯劫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河东郡守张苍，擅自动用官奴五百、铁料三千石，于龙门渡私修‘轨道’。此工程未报工部核准，未经验收，实属僭越！”
满殿哗然。张苍是李斯门生，冯劫此举，表面是弹劾张苍，实则是将矛头指向背后的秦科。
嬴政看向李斯：“丞相可知此事？”
李斯出列，神色平静：“回陛下，张苍确有一道奏疏，言在河东试行新式运矿道。臣以为，既是试行，规模有限，故未及呈报。”
“规模有限？”冯劫冷笑，“五百官奴、三千石铁，这还叫有限？况且，动用如此人力物力，竟是为了试验一个未必可行之法。臣听闻，那轨道铺设三日，已有轨枕断裂，民夫伤者数人。如此工程，岂非劳民伤财？”
这番话抓住了要害。嬴政最忌地方官擅权，也最恨工程出问题。他看向秦科：“督造卿，河东轨道之事，你可知情？”
秦科出列，坦然道：“回陛下，臣知情。不仅是知情，轨道图纸、施工标准，皆出自督造府。”
“那你可知工程已出事故？”
“臣知道轨枕断裂之事。”秦科道，“但此事非轨道之过，乃是用料之失。臣已命河东分司更换全部轨枕，并追查劣质木料来源。”
“好一个‘用料之失’！”冯劫提高声音，“督造卿推行标准化，言必称‘毫厘不差’。怎么轮到自己督造的工程，就连木料好坏都分不清了？”
这话毒辣，直指秦科推行标准化的软肋——标准再好，执行者若有私心，一切皆空。
秦科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冯大夫问得好。臣正要禀报——河东轨道所用一切物料，采购皆按《督造府物料采办法》，该办法规定：所有采购需三家比价，需样品检验，需供货商具结保证。而此次轨枕采购，报价单在此。”
他将帛书展开，内侍接过呈给嬴政。嬴政扫了一眼，上面清楚地写着三家供货商的报价、样品检验结果，以及采购负责人签字——正是王绾那个远房亲戚的名字。
“采购程序完备，样品检验合格。”秦科继续道，“问题出在供货商以次充好，以虫蛀木料冒充良材。此事已非工程问题，而是刑狱问题。臣已行文河东郡，请按《秦律·工律》查处。”
冯劫没想到秦科准备如此充分，一时语塞。但李斯这时开口了：“督造卿所言有理。然老臣有一事不明——河东轨道既为试行，为何不动用咸阳工匠，而要用当地官奴、民夫？又为何不先修一段示范，而是一开工便是十里？”
这话更狠，点出了秦科绕开朝廷体系、在地方另起炉灶的实质。
秦科沉默片刻。他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必须正面回答。
“回丞相，用当地劳力，原因有三。”秦科朗声道，“其一，河东至咸阳，路途遥远，若调咸阳工匠，耗费倍增；其二，官奴多为本地罪囚，熟悉当地水土，工效更高；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看向嬴政：“轨道运输若要推广天下，不能只靠咸阳工匠。必须让各地都有懂轨道、会修轨道的人。河东试行，正是要培养第一批地方轨道工匠。”
“至于为何修十里而非一段，”秦科继续道，“因为轨道之效，不在长短，而在系统。十里轨道，需设车站、车库、维修所，需训练司机、调度、养路工。这是一整套体系。若只修百丈，这些配套无从检验，试行便无意义。”
这番话条理清晰，连李斯也一时难以反驳。嬴政沉吟良久，最终道：“准河东轨道续修。但三个月期满，朕要亲眼看到成效。若无成效，所有花费，由督造府一力承担。”
退朝后，秦科没有立即回督造府，而是转道去了格物学堂。春日的学堂庭院里，学子们正在上实测课。每人手持一把游标卡尺，测量着石锁、木桩、铜钱等各类物品，记录数据。
秦科站在廊下静静看着。这些学子中，有匠户子弟，有士人之后，有商贾之子，还有像扎西这样的羌氐少年。他们埋头测量的样子，让秦科想起了后世的实验室。
“总监。”相里勤派回来的信使悄悄来到他身后，“河东急信。”
秦科展开帛书，是相里勤的亲笔。信中除了汇报工程进度，还提到两件事：一是扎西已查到劣质木料的源头，不仅涉及王绾的亲戚，还可能牵扯到安邑的几个木材商，这些商人与少府在河东的采买吏有往来；二是乌氏倮派人传话，愿意提供三千石优质松木，但有一个条件——想见秦科一面。
“乌氏倮......”秦科喃喃道。这个富可敌国的商人，终于要登场了。
他收起信，对信使道：“回信相里勤：第一，木料之事继续深查，但不要惊动少府；第二，接受乌氏倮的木料，按市价付款；第三，告诉他，三月中旬，我会亲赴河东。”
信使领命而去。秦科转身看向学堂，学子们已结束实测，正围着夫子讨论数据。阳光透过新发的柳枝，洒在那些年轻而专注的脸上。
就在这时，黑娃匆匆赶来，面色凝重：“总监，北疆密报。”
两人回到督造府书房，黑娃关上门，低声道：“蒙毅将军派人送来消息，云中郡又发现一批仿制穿云箭，这次数量更多，足有五百支。更严重的是，箭杆上的暗记......仿制得几乎一模一样。”
秦科心中一沉。暗记是他防伪的最后手段，若连这个都被突破，问题就严重了。
“箭矢来源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部分。”黑娃道，“箭杆产自蜀郡，箭簇产自南阳，都是正规工坊出品。但装配地点不明。蒙毅将军怀疑，有人从各郡工坊合法采购零件，然后私自组装。”
“合法采购......”秦科在室内踱步，“那就是说，分地制造体系内部，有人泄露了标准，或者......”
他忽然停住：“或者，有人在我们制定标准时，就已经布下了这步棋。”
黑娃倒吸一口凉气：“总监是说，标准化从一开始就......”
“不一定。”秦科摇头，“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传令各郡分司，从今日起，所有零件出厂前，除了烙‘格’字印，还要加一道密印——用特制药水，肉眼不可见，需用显影液才能看到。”
“可药水配方......”
“配方我会亲自调配，只传你和相里勤。”秦科道，“另外，让蒙毅将军扣下那批仿制箭，但不要声张。我要看看，接下来谁会跳出来要这批箭。”
黑娃领命，却又犹豫道：“总监，还有一事。冯劫今日退朝后，去了城南的‘聚贤馆’。那里住着不少六国遗老，还有......几个从楚地来的方士。”
秦科眼神一凛。冯劫结交方士，这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在这个时间点——轨道工程遭质疑，仿制箭矢频现，而冯劫突然对方士感兴趣。
“盯紧聚贤馆。”秦科道，“特别是那些方士，查清他们的来历，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
夜色降临，秦科独自站在督造府的观星台上。远处的咸阳宫灯火通明，近处的街巷渐次暗去。他抬起头，星空璀璨，银河横贯天际。
在这个两千多年前的夜晚，他脚下这座城市正处在历史的拐点。轨道在铺设，学堂在授课，标准在推行，暗流在涌动。而他，一个来自二十三世纪的科学家，正试图用理性与规律，重塑这个庞大的帝国。
春风从渭河方向吹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秦科深吸一口气，展开一卷新的图纸。图上绘制的是龙门渡轨道枢纽的详细设计——车站、转车台、维修车间、工人宿舍，一应俱全。
他的笔在“工人宿舍”旁停顿，然后添上一行小字：“每屋需设火炕、窗需朝南、人均居三尺见方。”
格物之道，不止于器，更在于人。轨道要坚固，枕木要结实，但最终，这一切都要由人来建造，为人服务。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最想确立的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