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化军械在北疆展现出的实战效能,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帝国军政体系的各个层面。蒙恬那份高瞻远瞩的军械改进奏疏抵达咸阳后,嬴政立即召集了兵械、工造、格物三方面的重臣进行廷议。
章台殿偏殿内,气氛凝重。除了秦科与相里勤,少府丞、将作少府、太仆属下的武库令等一众官员悉数到场。嬴政高踞主位,玄色深衣衬得面色越发威严。
“蒙恬所请之重箭、强弩,诸位以为如何?”嬴政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
将作少府令史禄率先出列,这位老臣掌管宫室陵寝营造,对工造之事素有心得:“陛下,蒙将军所言破甲重箭,其理甚明。然若要箭簇能破铁甲,须得箭杆坚韧,箭头锋利。如今制式箭杆多用杨木、柳木,若改用拓木、檀木,则成本倍增,取材亦难。”
武库令补充道:“重箭射程必短于轻箭,弩手需抵近施射,此于战阵之中风险甚大。且重箭耗铁更多,如今铁料本已紧张……”
这些担忧都切中实际。秦科静静地听着,心中早有计较。
待众人发言完毕,嬴政看向秦科:“督造卿有何见解?”
秦科躬身一礼,从容道:“诸位大人所言俱是实情。然末将以为,解决问题当从根本着手。”他示意相里勤展开随身携带的图纸,“请陛下与诸位大人观此。”
图纸上绘制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箭矢结构。一种是传统的三棱箭,另一种则是秦科设计的破甲重箭——箭簇更长,三棱结构更为尖锐,箭簇与箭杆连接处有特殊加固。
“传统箭矢破甲,依赖速度与锋锐。”秦科指点图纸解释,“然匈奴铁甲多为熟铁锻打,虽不如钢甲坚硬,却有一定韧性。寻常箭矢击中,或滑开,或嵌入不深。而此重箭——”他指向新设计的箭簇,“前部尖锐用于破甲,中段加粗以增加质量,后部开有血槽。一旦破甲,可在创口内造成更大破坏。”
史禄眯眼细看,忽然道:“此箭簇形制……似与戟矛之刃有相通之处?”
“大人慧眼。”秦科点头,“正是借鉴了戟矛破甲的原理。至于箭杆——”他指向另一张图,“不必全用名贵木材。可用杨木为芯,外裹竹片,以鱼胶黏合,再缠丝线。如此既坚韧又轻便,且成本可控。”
殿内响起一片低声议论。将作府的几位匠作官员凑近细看,不时点头。
“那蹶张强弩呢?”嬴政追问,显然对此更感兴趣。
秦科展开第三张图,上面绘制着一具结构复杂的弩机:“寻常臂张弩,射程不过百五十步。而要破重甲,需更快的箭速、更大的动能。蹶张弩以足踏开弦,张力可达臂张弩三倍以上。”
他详细解释设计:“弩臂采用复合结构——柘木为骨,桑木为表,牛筋胶合,外缠丝漆。弩机关键部件皆用精钢打造。”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此弩有一难处:开弦需极大力量,寻常士卒难以连续使用。”
“那岂非华而不实?”一位武库官员质疑。
“故需配套训练之法。”秦科早有准备,“可选拔军中力士专司此弩,或设计辅助开弦的器械。更关键的是——”他加重语气,“此弩射程可达三百步,所用重箭在两百步内仍能破甲。这意味着我秦军弩阵可在匈奴弓箭射程外发起攻击。”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一变。骑兵对步兵的最大优势在于机动与冲击力,而弓箭是匈奴最主要的远程武器。若秦军拥有射程远超对手的弩机,战场的主动权将彻底易手。
嬴政眼中精光闪动,身体微微前倾:“果真能达三百步射程?”
“图纸计算如此。”秦科谨慎答道,“然需实际试制验证。材料、工艺若有不足,射程或打折扣。”
“需要什么?”嬴政直接问道。
“精铁三十石,柘木、桑木各二十根,牛筋百条,鱼胶五十斤,熟漆十桶。”秦科报出早已计算好的数字,“还需将作府三位大匠协助,格物总院三十匠人配合。若一切顺利,一月内可出初样。”
这些要求不算过分。嬴政当即拍板:“准!少府、将作全力配合。一月后,朕要亲眼见此弩威力。”
廷议结束,众人退出偏殿。史禄特意走到秦科身边,低声道:“秦督造所设计之复合弩臂,老夫年轻时亦曾设想,然胶合技艺始终不过关,弩臂用不多久便会开裂。不知督造有何妙法?”
秦科知道这是技术上的真诚请教,便也坦诚相告:“关键在于胶合时的温度、湿度控制,以及木材的前期处理。晚辈有些心得,若大人不弃,可派匠人来总院一同研讨。”
史禄深深看了秦科一眼,点了点头:“后生可畏。”
就在格物总院紧锣密鼓开始强弩研发的同时,咸阳城中暗流涌动。
丞相府密室,李斯听完冯劫关于廷议的汇报,久久不语。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三百步射程的强弩……”李斯缓缓重复,“若真成了,北疆局势将彻底改变。”
“正是!”冯劫语气焦急,“蒙恬本就功高,若再得此利器,其在军中威望将无以复加。而秦科借此军工之功,地位也将更加稳固。丞相,不能再等了!”
王绾在一旁捻须沉吟:“箭在弦上,强阻已不可为。然则……”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利器虽好,亦看谁人执之。北疆可不只蒙恬一位将军。”
李斯猛地抬眼,与王绾目光相接,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陇西大捷后,朝中已有人议论,谓蒙恬功高震主。”王绾缓缓道,“若再得破敌神器,恐非陛下所愿见。”
李斯缓缓点头:“此言有理。然陛下雄心,欲灭匈奴久矣。此时进言抑制蒙恬,恐触逆鳞。”
“非是抑制。”冯劫领会了其中深意,“乃是……分功。北疆千里防线,岂能由一人独镇?上郡、云中、九原,皆是要冲。强弩若成,当广配诸军,方显陛下公允。”
李斯终于露出笑容:“善。此事你等暗中推动,勿要亲自出面。”
“那秦科方面……”冯劫问。
“让他造。”李斯语气转冷,“造得越好,越显其能。然则利器越利,执器者之争便越烈。待北疆诸将皆欲得此弩时……”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格物总院的工坊内,第一具蹶张强弩的试制遇到了难题。
复合弩臂的胶合工艺比预想中更为复杂。不同木材的收缩率不同,胶合后干燥过程中产生的应力,导致三具试制的弩臂中有两具出现细微裂痕。
“温度控制已按总监所言之法。”相里勤眉头紧锁,“然裂纹仍在所难免。”
秦科仔细检查开裂的弩臂,发现裂纹多出现在柘木与桑木的交界处。“是胶的韧性不足。”他判断道,“鱼胶虽黏性强,但干燥后脆硬,难以承受木材形变产生的应力。”
“那当用何胶?”一位老匠人问。
秦科沉思片刻:“试用以鱼胶为主,掺入少量鹿筋胶。鹿筋胶更具弹性。此外——”他想起前世的知识,“在胶中加入极细的木炭粉,或许能增加其韧性。”
“木炭粉?”匠人们面面相觑。
“试试便知。”秦科也不确定,但这已是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与此同时,重箭的试制相对顺利。新设计的破甲箭簇经过反复锻打淬火,在测试中成功穿透了三层熟铁甲。箭杆的竹木复合结构也表现出色,既保持了足够的强度,又控制了重量。
十日后,改进胶合工艺的第四具弩臂完成干燥,表面光滑无裂。相里勤亲自进行初步测试——以石锁挂弦,缓缓增加重量。当重量达到普通臂张弩两倍半时,弩臂才出现明显弯曲,且撤去重物后能恢复原状。
“成了!”工坊内爆发出欢呼。
秦科却不敢放松:“这只是静态测试。实际发射时的瞬间冲击力要大得多。继续测试,逐步增加重量,直到弩臂极限。”
又经过五日的强度测试,复合弩臂的承重极限达到普通弩臂的三点二倍,完全满足设计需求。接下来是弩机的精钢部件打造,这对格物总院的冶铁工艺是新的考验。
“需要更硬的钢。”秦科对冶铁坊的匠人们说,“弩机悬刀、牙、钩心,这些关键部件承受极大应力,必须耐磨耐冲击。”
匠人们尝试了不同的淬火工艺,终于得到一种硬度、韧性俱佳的钢材。打造出的弩机部件在测试中表现优异,连续击发百次无磨损。
第一具完整的蹶张强弩组装完成的那天,嬴政竟微服亲临格物总院。
玄黑色的弩身长近五尺,结构复杂而精密,透着冷冽的杀气。嬴政伸手抚摸弩臂,感受着木质的温润与钢件的冰凉。
“试射。”他简短下令。
校场之上,标靶设在两百八十步外。力士坐地,双足踏住弩身前的蹬环,双手拉住弓弦,全身发力,缓缓将弦挂上弩机。这个过程明显比臂张弩费力得多。
弩手瞄准,扣动悬刀。
“嘣!”一声沉闷厚重的弦响,重箭化作一道黑线疾射而出。眨眼间,远处标靶剧烈震动,箭矢深深嵌入靶心,尾羽剧烈颤动。
测量距离:两百八十五步。
嬴政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他亲自上前,试了试开弦的力量,的确非寻常士卒能为。但这不是问题——大秦最不缺的就是力士。
“用此弩,配重箭,试射铁甲。”嬴政命令。
这次标靶披挂了三层熟铁甲,模拟匈奴重骑兵的防护。弩手在两百步外发射,破甲箭轻易穿透铁甲,深入木靶半尺有余。
校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嬴政久久凝视着那具强弩,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在它的箭雨下崩溃的场景。终于,他缓缓转身,看向秦科:“一月之期未至,卿已建功。此弩何名?”
秦科躬身:“请陛下赐名。”
嬴政沉吟片刻:“破甲穿云,就叫‘穿云弩’吧。即日起,全力打造。首批百具,速送北疆。”
“臣遵旨!”
嬴政离开后,秦科立即召集众人,下达了量产指令。但他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穿云弩的出现,将改变北疆的力量平衡,也必将引发朝堂内外新一轮的博弈。
而在咸阳城的另一端,李斯已收到了穿云弩试射成功的密报。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天空,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传话给上郡、云中的几位将军,”他低声吩咐身后阴影中的人,“告诉他们,蒙恬将军即将获得一种新式利器,可三百步外破甲。问问他们……想不想要。”
暗流,正在汇聚成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