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夜袭,军列队伍如同受伤的巨兽,在黎明中舔舐着伤口。牺牲的护卫队员被就地安葬,墓碑面向东方,遥望着他们再也无法回去的咸阳。重伤员由赶来支援的县卒护送返回邻近县城救治,轻伤者则简单包扎后,再次登上了列车。
黑娃的肩头添了一道新伤,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敌人的疯狂,恰恰证明了这车军械的重要性,也证明他们害怕了!
“检查车况,清点物资,一炷香后,出发!”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钢铁的意志,在这一刻,比钢铁本身更加坚硬。
后续的路途,挑战接踵而至,形式却愈发多样。
穿越一片广袤的黄土塬时,他们遭遇了突如其来的沙尘天气。狂风卷着漫天黄沙,能见度骤降,天地间一片昏黄。细小的沙粒无孔不入,试图侵入机车的汽缸、齿轮等精密部位。
“减速!用浸油的布幔遮盖关键部件!人员戴上面罩!”黑娃根据秦科事先提醒过的应对预案,沉着指挥。列车在风沙中缓慢前行,如同在黄色的海洋中挣扎的舟楫。沙尘不仅延缓了速度,更对机车的寿命构成了严峻考验。
行至一条水量丰沛的河流前,他们发现原本设计通过浅滩的路线,因上游降雨导致水位上涨,已无法通行。临时搭建浮桥耗时太久,绕行更是遥遥无期。
“总监说过,遇水搭桥,逢山开路!”黑娃没有犹豫,亲自下水勘测,最终找到一处河床较硬、水流稍缓的区段。“填石!加固河床!让铁龙硬闯过去!”护卫队员们再次化身工兵,与随行的部分民夫一起,冒着被水流冲走的危险,将一块块巨石投入河中,硬是在湍急的河流中铺出了一条足以让车轮通过的临时水道。机车轰鸣着,颤抖着,缓缓驶过齐轴深的水流,成功抵达对岸。
这些自然的考验,磨砺着队伍,也考验着“铁龙”的适应性。而人为的威胁,也并未完全消失。沿途,他们依旧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窥视,偶尔会有冷箭从极远处射来,或者发现一些被破坏后又仓促修复的轨道痕迹。显然,暗处的敌人并未放弃,只是变得更加谨慎和狡猾。黑娃采取了外松内紧的策略,明面上加速赶路,暗地里警戒提到了最高,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就这样,一路披荆斩棘,克服了无数难以想象的困难,在超出预定时间一天后,伤痕累累的“铁龙一号”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喷着似乎都微弱了几分的黑烟,驶近了陇西边军的大营。
当那钢铁巨兽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伴随着由远及近的雷鸣般轰鸣,出现在戍边将士的视野中时,所引起的震撼,远超咸阳演示之时。
陇西大营,辕门之外。
奉命前来接收军械的是一位名叫王离的年轻都尉,他是名将王翦之孙,蒙恬麾下的得力干将。他早已接到朝廷文书,知晓将有一种名为“火车”的新奇事物运送军械而来。但文书上的描述,远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那是怎样的一个怪物啊!通体黝黑,布满刮痕与烟尘,甚至还能看到几处未曾清理干净的血迹和箭矢擦痕。它不需要牛马牵引,自行发出巨大的吼声,喷吐着遮天蔽日的浓烟,散发着硫磺与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它所过之处,大地震颤,声势骇人。
许多戍边的老卒,一辈子与弓马刀剑为伍,何曾见过这等景象?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脸上写满了惊疑、戒备,甚至是一丝恐惧。战马更是被惊得嘶鸣不已,躁动不安。
“此……此乃何物?莫非是墨家的机关兽不成?”王离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保持着镇定,问向从机车上跳下来的、同样满身风尘与血污的黑娃。
黑娃上前,亮出格物总院令牌与皇帝诏书,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自豪:“格物总院运输统领黑娃,奉陛下之命,押运军械至此!此物名为蒸汽机车,乃我格物总院所造,特为解陇西军需之急!”
他示意手下揭开覆盖车厢的油布。当那堆积如山的、捆扎整齐的箭箱,以及散发着桐油和钢铁气息的崭新弩机、札甲暴露在陇西干燥的空气中时,所有边军将士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数量!惊人的数量!而且,看那制式,竟是如此统一!那札甲的甲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绝非以往那种品质参差不齐的货色可比!
王离快步上前,随手拿起一具弩机,入手沉甸,结构紧密,扳机灵敏。他又抽出一支箭簇,指尖抚过那锋利的三棱刃,以及明显经过强化处理的、笔直的箭杆。
“这些……都是那‘铁龙’拉来的?”他依旧有些难以置信。如此庞大的数量,若用传统牛马车辆运输,至少需耗费数月,动用民夫数千,沿途损耗更是不计其数。而眼前,仅仅五节车厢,耗时不过十余日(扣除遇袭耽搁),便已送达!
“正是!”黑娃挺直了腰板,“此批军械,乃我格物总院采用新法,利用……回收劣铁精炼,并以标准件分工协作赶制而成!请都尉验收!”
王离不再多言,立刻命手下军吏开箱抽查。结果令人震惊——无论是弩机的强度、射程,还是箭簇的锋利度、一致性,乃至札甲甲片的防护力,都远超以往武库下发的制式装备!尤其是那弩机,零件竟可互换使用,这在战时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特性!
疑虑、戒备、乃至一丝恐惧,在绝对的质量和惊人的效率面前,迅速转化为震惊与狂喜!
“彩!”
不知是哪个军士先喊了出来。
紧接着,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陇西大营!
“彩!彩!彩!”
“格物总院万岁!”
“科圣侯神技!”
边军将士们围着军列,看着那钢铁巨兽和满车的精良军械,眼神中充满了热切与敬畏。他们不懂什么格物之理,但他们懂得什么是好的武器,什么是能让他们在战场上活下去、杀死敌人的保障!这“铁龙”和它带来的东西,就是保障!
王离重重一拍黑娃的肩膀(险些拍到他肩头的伤口),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黑娃统领!辛苦了!尔等真是雪中送炭!有了这批军械,我陇西儿郎何惧匈奴骑兵!本都尉定将此事详细禀报蒙恬将军,为尔等,为格物总院请功!”
黑娃看着眼前激动的人群,感受着边军将士发自内心的认可,连日来的疲惫、伤痛、牺牲带来的阴霾,仿佛都被这热烈的气氛驱散了不少。他知道,他们成功了。不仅成功将军械送达,更成功地向这些帝国最坚实的基石,证明了格物之道的价值!
然而,在他心底,一丝隐忧仍未散去。沿途的袭击,绝非偶然。这胜利的果实,是用鲜血浇灌的。消息传回咸阳,必将引发新一轮、或许更加激烈的风暴。
铁龙的低吼,终于在陇西边关得到了回应。但这回应,是终结,还是另一场更大波澜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