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大捷的军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如同一支炽热的箭矢,穿透了秋日的层云,直抵咸阳宫。当谒者在章台殿上,高声诵读蒙恬那份字字千钧的奏报时,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唯有那铿锵的战绩在梁柱间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塞外的风沙与铁血:
“……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乃于日前,诱敌深入,大破匈奴左贤王部精骑于野狐岭。是役也,我军倚仗新式强弩,于二百步外攒射,胡骑弓矢未及及身,已人仰马翻!其甲胄难挡我破甲箭簇之锋,往往一箭透革,立毙当场!更有悍骑冲阵,毁我弩机数具,然因制式统一,零件可互易,随军匠卒瞬息拆补,弩阵火力竟无稍减!匈奴溃败之际,我军以车骑追亡逐北,斩首两千三百级,俘获无算……此战之胜,首功当推格物总院所供之精良军械,及其‘蒸汽机车’千里驰援,解我燃眉之急!臣,蒙恬,谨为陇西将士,叩谢陛下圣明,亦为格物总监秦科及总院上下,请功!”
这封捷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瞬间席卷了整个咸阳宫,其震撼远超此前任何一次技术演示。
首先,是无可辩驳的战功所带来的观念颠覆。
此前,朝堂之上虽见识过蒸汽机的力量,但多数官员,尤其是那些秉持“耕战为本”、“重道轻器”观念的文臣,内心深处仍将格物之术视为“奇技淫巧”,对其于军国大事的核心作用存疑。然而此刻,蒙恬——这位帝国军神的继承人,北疆的定海神针,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用实实在在的斩首数字和战术细节,为格物之道做了最权威、最不容置疑的背书!
这不是实验室里的模型,不是纸上谈兵的推演,而是真刀真枪、关乎国运与无数将士生命的实战检验!格物总院提供的,不仅仅是新奇的器物,更是能直接转化为战场胜势、决定帝国命运的战斗力!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看向秦科的目光瞬间变得不同了,那里面充满了惊叹、重新评估,乃至一丝敬畏。
其次,是李斯一系所面临的空前压力与尴尬。
冯劫、王绾等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此前所有关于“靡费国帑”、“动摇国本”、“与民争利”的指控,在这铁一般的战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皇帝嬴政虽然依旧端坐御座,面色平静,但那微微闪烁的目光和略微前倾的身体,已然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赏与决断。
“彩!”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清晰地传遍大殿,“蒙恬用兵如神,陇西将士英勇可嘉!格物总院,造器有功,运输有力,于国有大功!”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李斯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李斯,此前尔等曾言格物耗费无度,恐伤国本。如今看来,此等‘耗费’,换来的是边关安稳,是两千三百颗匈奴首级!值与不值?”
这一问,如同利剑,直刺李斯心核。
李斯出列,深深躬身,脸上看不到丝毫波澜,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声音沉稳如常:“陛下圣明!老臣此前确是过于拘泥,未能远见格物之利竟至于斯。蒙恬将军捷报,实证格物之道,实乃强国利器。老臣……心服口服。”
他竟然……认输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这番以退为进的表态,让原本准备看好戏的一些官员大感意外,也让秦科心中警铃大作。他绝不相信李斯会如此轻易罢休。
果然,李斯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愈发“恳切”:“陛下,正因格物之道利国利民,关乎社稷,老臣以为,更当慎重。此次陇西之胜,足证其器之利。然,国之强盛,非仅恃利器耳。秦总监以格物立下不世奇功,然其职司,仍局限于将作、运输。老臣愚见,何不借此良机,擢升秦总监,使其参赞国政,总揽工、农、军、商诸般与格物相关之要务?使其才华,能更广泛施于国计民生,而非仅囿于工坊之内。此乃人尽其才,亦显陛下重用贤能之德!”
捧杀!又是捧杀!
李斯此举,毒辣至极!他不再反对格物,反而要“大力支持”,甚至建议将秦科捧到一个更高的、权力看似更大,实则责任无边、牵涉利益更广的位置上。工、农、军、商,几乎涵盖了帝国运转的所有核心领域!将一个以技术见长的官员,骤然推到如此复杂的前台,面对无数盘根错节的旧有利益关系和千头万绪的行政事务,这无异于将一头擅长冲锋的猛虎,驱入布满陷阱的丛林!
届时,只要秦科在任何一个领域出现丝毫疏漏(而这几乎是必然的,因为无人能精通所有领域),或者触动了某方势力的奶酪,等待他的将是比单纯的技术失败猛烈十倍的攻击!李斯这是要将秦科架在万仞高台之上,静观其如何跌落。
嬴政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显然也在权衡。他欣赏秦科的才华,也希望格物之利能惠及更多领域。李斯的提议,看似正合他意。
“丞相此言,不无道理。”嬴政缓缓道,“秦科。”
“臣在。”秦科出列,心知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陇西之功,你与总院,居功至伟。朕心甚慰。李斯所奏,擢你参赞国政,总揽格物相关事宜,你意下如何?”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科身上。接受,则步入更凶险的政治漩涡;拒绝,则可能被视为不愿为陛下分忧,或能力仅止于此。
秦科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运转。他不能拒绝皇帝的赏识,也不能直接跳入李斯的陷阱。
他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敢不竭尽全力以报?然,臣之本分,在于探究格物之理,制造利国之器。于国政大事,臣年轻识浅,经验匮乏,若骤然总揽,恐有负圣恩,亦可能因不谙政事而贻误时机。”
他先谦辞,随即提出自己的方案:“臣斗胆建言,格物之推广,当以点及面,循序渐进。不若陛下钦定一两个紧要领域,如‘军械制造标准化推广’或‘关中漕运改良’,命臣专注负责,立下章程,做出成效。待积累经验,验证方法之后,再逐步推开。如此,既可不负陛下期望,亦可避免冒进之风险。此乃臣之愚见,望陛下圣裁。”
他将一个看似庞大的总揽之权,巧妙地分解为具体、可执行的项目,既展现了担当,又规避了过早陷入全局政治泥潭的风险。
嬴政看着不卑不亢、思路清晰的秦科,眼中赞赏之意更浓。此子不仅精通格物,竟也懂得进退之道,实乃大才。
“准!”嬴政当即决断,“即日起,擢升秦科为大秦督造卿,秩真二千石,仍领格物总院。首要之务,便是将陇西所用之标准化军械制造之法,推行于少府所属各工官及天下武库!其次,主持渭水-黄河漕运改良,推广明轮蒸汽船!所需人员、资源,各级官府需全力配合!”
虽然没有完全接受李斯的提议,但秦科的权柄和职责已然大幅提升,正式从一个技术官员,迈向了对帝国某些关键领域拥有实际改革权力的重臣。
“臣,领旨谢恩!”秦科躬身,知道真正的挑战,此刻才正式开始。
李斯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冷意。秦科的应对,比他预想的要聪明。但无妨,只要他踏出格物总院的围墙,就必然要面对朝堂的风雨。他相信,自己有的是时间和手段。
陇西的捷报,如同一声惊雷,暂时驱散了笼罩在格物总院上空的阴云,却也预示着,一场在更广阔舞台上、更加复杂的斗争,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