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军需的诏书如同一块千钧巨石,压在了本已不堪重负的格物总院之上。资源短缺的阴影与边关告急的烽火,将秦科逼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常规的行政流程、按部就班的申请,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必须行非常之法,破此死局。
首要之事,是解决迫在眉睫的资源,尤其是优质铁料的短缺。
向商贾借贷的提议虽获皇帝首肯,但操作起来阻力重重。少府拨付的金铜有限,且杯水车薪。而关中各大冶铁世家与巨贾,早已被李斯一系或明或暗地打过招呼,对格物总院的借贷请求,要么虚与委蛇,开出近乎盘剥的高利;要么直接以“资金周转不灵”为由婉拒。
“总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相里勤眉头紧锁,“没有足够的铁,莫说十万箭簇,便是铁轨的后续铺设也要受影响。”
秦科目光沉静,他早已料到此举艰难。他走到总院库房,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被黑娃筛查出来的劣质铁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没有好铁,那我们就自己造!用这些‘废料’来造!”秦科语出惊人。
“用废料?”相里勤和几位大匠皆是一愣。
“不错!”秦科拿起一块满是气孔的铁锭,“单块固然不堪用,但若将其回炉,以‘火龙’高炉熔炼,辅以更强的鼓风,再投入特定比例的石灰石(作为助熔剂,系统知识)去除杂质,或可炼出堪用的‘灌钢’(一种古代利用生铁和熟铁合炼的钢材,秦科借用了此概念)!虽不及精心冶炼的优质钢,但用于制造箭簇、弩机部件,绰绰有余!”
这是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设想。将各地郡县敷衍了事送来的劣质铁料,通过更先进的工艺“点石成金”!这不仅解决了材料来源,更是对李斯“竭泽而渔”导致物资质量下降的直接反击!
“此法……闻所未闻!”一位老铁匠喃喃道。
“理论上是可行的!”相里勤眼中却爆发出精光,“总监曾言,万物皆有其理!杂质可除,品质可提!我等愿一试!”
说干就干。秦科亲自绘制了改进型高炉和配套的强力鼓风器草图,相里勤带领墨家子弟和冶铁工匠日夜赶工改造。数日后,当第一炉由各种劣质铁料混合熔炼、并经过“造渣”处理的铁水流出,浇铸成胚,再经锻打后,其质地果然远超之前的劣质铁,虽然仍有些许杂质,但硬度与韧性已完全满足制造普通兵械的要求!
“成了!总监!此法可行!”工匠们欢呼雀跃。一条利用“垃圾”生产“军械”的独特路径,在绝境中被硬生生开辟出来!
与此同时,秦科对内部管理与生产流程,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以应对人力不足与效率问题。
他推出了 “标准件分工协作” 模式。将箭簇、弩机、札甲等军械,拆分成若干个最基础的标准化零件,分别由不同的工匠小组专门负责生产。例如,制造弩机的小组,只负责生产标准化的望山(瞄准器)、牙(挂弦机构)、悬刀(扳机)等,最后由专门的组装组进行总装。
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工匠只需反复锤炼单一零件的制作,熟练度飞速提升,废品率大幅下降;生产过程易于管理和质量控制;即便某个环节的工匠被临时抽调,也能迅速由备用的、熟悉该工序的工匠顶替,不影响整体进度。
他还设立了 “绩效工分制” 。打破以往的大锅饭,将每日的生产任务量化,完成数量多、质量好的工匠个人或小组,将获得额外的“工分”,此工分可直接兑换成粮食、布匹、甚至少量的金钱。此举极大激发了工匠们的生产积极性,总院工坊内,以往需要监工催促的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工匠们自发地早起晚归,争分夺秒。
然而,外部的压力并未减少。 陇西郡守和边军将领的催促文书,如同雪片般飞来,言辞一次比一次焦急。朝堂之上,李斯虽未直接发难,但其党羽却不时“关切”地询问军械进度,言语间将边关可能的失利风险,隐隐与格物总院的“延误”挂钩。
更大的危机,来自运输环节。咸阳至曲沃的轨道虽已大部贯通,但首次承担如此重要且大规模的军事运输,其可靠性仍是未知数。而传统的漕运和陆路,又因资源被轨道工程挤占,运力严重不足。
“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秦科对黑娃下令,“你亲自带队,对已铺设的轨道进行最后一次全面巡检,特别是桥梁和弯道!‘铁龙一号’机车进行最后一次全面检修!首批军械装车后,由你亲自押运至陇西!”
“诺!”黑娃抱拳领命,神色凝重如山。
就在总院上下为军械生产与运输做最后冲刺时,一个意外发生了。数名来自北地郡、因家乡麦田荒芜而心怀怨气的民夫,在酒后受到几个身份不明之人的煽动,竟试图在深夜破坏一段刚刚铺设好的轨道连接处!幸而被巡逻的护卫队及时发现并制止,未造成严重损失。
事件虽小,却如同一声警钟。李斯的“竭泽而渔”不仅耗竭资源,更在催化着社会矛盾,这些矛盾随时可能转化为对格物总院的直接攻击。
秦科闻讯,沉默良久。他下令严惩煽动者,同时,从总院本已紧张的资金中,拨出一部分,以“格物总院慰劳”的名义,送往北地郡,资助当地官府购买粮种,帮助受灾农户恢复生产。这是一招险棋,动用了军械生产的储备金,但他深知,若民心尽失,纵然造出再多军械,也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堡垒。
时间在紧张与忙碌中飞逝。终于,在限期将至的前三天,十万箭簇、五千弩机、三千札甲全部生产、检验、封装完毕,装上了停靠在总院编组站的特制平板车厢。
“铁龙一号”锅炉早已烧足压力,浓烟滚滚,如同即将出征的猛兽。黑娃全身披挂,手持秦科节钺,立于机车之旁。他的身后,是五十名精锐护卫和必要的司乘人员。
秦科亲自来到站台,为黑娃送行。他没有多言,只是重重拍了拍黑娃的肩膀,将一枚代表紧急情况下可调用沿途所有资源的令牌塞入他手中。
“黑娃,帝国西疆的安危,就系于此行!务必……安全抵达!”
黑娃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必不辱命!”
“呜——!”
汽笛长鸣,撕裂黎明。
“哐哧——哐哧——!”
“铁龙一号”喷吐着巨大的烟柱,牵引着满载帝国希望与格物总院命运的军列,在初升的朝阳下,缓缓启动,然后越来越快,向着西方,向着陇西,向着未知的挑战与风险,轰然驶去!
秦科站在原地,目送着列车消失在视野尽头,直到那轰鸣声也渐渐消散。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这列火车承载的,不仅仅是军械,更是格物总院的生死,以及他能否在这“竭泽而渔”的绝境中,为帝国的未来,杀出一条血路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