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烈日炙烤着关中大地,渭水的水位也下降了几分,显露出些许河滩。与这自然界的些微变化相比,帝国朝堂与地方郡县之间,一股因资源过度倾斜而引发的“旱情”,正以更迅猛的速度蔓延开来,其影响之深广,逐渐超出了任何人的预估。
格物总院的轨道工程,依旧在以一种近乎燃烧的方式推进。咸阳至曲沃的线路已完成了七成以上的轨道铺设,巨大的路基如同大地的伤疤,却又充满了力量感。然而,支撑这庞大体量的资源消耗,已然开始显现出李斯“竭泽而渔”策略的狰狞面目。
首先感受到切肤之痛的,是帝国庞大的官僚机器本身。
这一日的朝会上,一向沉稳的治粟内史(掌管国家财政)郑国,竟手持笏板,出列时脚步都有些虚浮。他面色憔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臣……臣有本奏。”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今岁以来,关中、河东、巴蜀诸郡,为保障格物工程,铁、炭、木材等物料调用,已逾常例三倍有余!少府库藏之铜铁储备,已降至孝公以来最低!各郡县为筹措相关物资、征发民夫,原有之官道修缮、河渠疏浚、仓廪维护等事务,或已暂停,或进度不及往年三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尤其……今春陛下下诏修筑之骊山北段驰道,因石料、人工多为格物工程所调用,如今……已然停工待料。各郡县府库为填补格物所需之巨额开销,已开始预征来年部分赋税,民间……颇有微词。”
一番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驰道工程,乃是沟通帝国疆域、巩固统治的命脉,如今竟为了一条“实验性”的轨道而停滞?预征赋税,更是极易引发民变的敏感之举!
嬴政端坐御座,冕旒下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深知郑国并非危言耸听之人,其奏报必是经过了反复核验。
冯劫立刻出列,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郑内史所言,臣亦有所闻。格物之兴,利在长远,然若因此动摇国本,延误驰道这等要务,恐非陛下之本意。还需……统筹兼顾才是。”他巧妙地将“动摇国本”的帽子,引向了格物总院。
李斯则垂首不语,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秦科心中凛然,他知道,这是李斯策略开始发酵了。他必须回应,但不能显得推卸责任。他出列躬身:“陛下,郑内史所言确是实情。格物工程耗资巨大,臣亦深知。然轨道若成,其运输之利,未来必能反哺国用,加速诸如驰道等其他工程之进度。当前困境,乃转型之阵痛。臣恳请陛下,能否从少府皇室用度中,暂借部分金铜,或允许格物总院以未来产出为抵押,向民间大商贾借贷,以解燃眉之急,确保工程不辍?”
他试图将问题引向“融资”和“未来收益”,避免工程就此停滞。
嬴政沉吟片刻,他看到了轨道的潜力,也不愿就此放弃。“准秦爱卿所奏。少府可酌情拨付部分金铜,至于向商贾借贷……可试行之,然需严加监管,不得使利权旁落。”
危机暂解,但朝堂上的暗流已然汹涌。
与此同时,地方郡县的“旱情”更为惨烈。
陇西郡,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与郡守奏疏同时抵达咸阳。军报称,入夏以来,匈奴小股骑兵骚扰边境频率增加,虽未酿成大患,但边军箭矢、兵甲损耗加剧,急需补充。而郡守的奏疏则泣血陈情:郡内铁料、皮革等军需原料,以及熟练工匠,大半被调往关中支援格物工程,武库修缮缓慢,新兵械打造几乎停滞,恳请朝廷速拨物资!
北地郡的情况更为直观。那里并非轨道经过之地,却因地处偏远、民风“温顺”,成了徭役转嫁的重灾区。郡守无奈之下,超额征发了上万民夫前往河东筑路,导致本郡夏季的麦收人力不足,大量麦穗烂在田间。而朝廷承诺的“以工代赈”钱粮,也因国库吃紧而迟迟未能足额发放。田间地头,开始响起农夫疲惫而怨怼的叹息。
“凭什么让我们饿着肚子,去修那看不见影子的铁路子?”
“家里的田都荒了,明年吃什么?”
这些声音起初微弱,但在某些有心人(自然是李斯、王绾门下)的刻意引导下,开始汇聚成流。一股对“格物”和“秦总监”的怨气,在底层悄然滋生。
压力,最终传导至格物总院本身。
尽管得到了皇帝的特许和部分资金,但资源的整体性紧缺已经开始影响工程质量和进度。
“总监,河东来的这批铁轨,质量参差不齐!”黑娃拖着几根明显带有气孔和砂眼的铁轨来到秦科面前,脸色难看,“下面郡县为了凑足数额,以次充好!这样的铁轨,根本承受不住机车的重量和冲击!”
相里勤也带来了坏消息:“负责曲沃段桥梁关键榫卯结构的几位老木匠,被他们家乡的县令强行召回,去修缮因雨水冲毁的官家粮仓了!言称乃是陛下亲颁的《徭律》优先!新接手的匠人手艺不精,工期恐要延误!”
更让秦科心烦的是,总院内部也开始出现不谐之音。一些并非核心、待遇相对较低的辅助工匠,在听闻家乡因格物工程而民生凋敝的传言后,工作时难免带上情绪,效率低下,甚至出现了小范围的怠工。
李斯的“竭泽而渔”,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掐住了格物总院的咽喉。它不再是通过直接的对抗,而是通过耗尽格物总院赖以生存的“环境”——国家的财力、地方的配合、乃至基层的民心——来使其窒息。
秦科站在总院的沙盘前,看着那条代表胜利的钢铁线条,第一次感到如此沉重。这条铁路,不仅铺设在土地上,更铺设在日益枯竭的国力和暗流汹涌的民怨之上。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秦科对相里勤和黑娃说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必须在整个体系被拖垮之前,证明它的价值!黑娃,工程质量决不能放松,你亲自带人筛查所有物料,不合格的全部退回,追查到底!相里先生,工匠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向陛下陈情,看能否特批一部分核心匠人免于地方杂役。同时,提高所有参与工程人员的伙食和饷钱,稳定人心!”
他知道,这几乎是饮鸩止渴,会进一步加剧资源消耗,但他别无选择。他已经被李斯逼到了必须不断加速、不断证明自己的墙角。
而就在这内外交困之际,那封来自陇西郡请求补充军械的加急文书,被正式移交到了格物总院——皇帝有旨,待咸阳至曲沃轨道初步通车后,首批大规模运输任务,便是向陇西边军输送箭簇十万、弩机五千、札甲三千!限期两月完成!
这既是信任,也是李斯“捧高期望”策略下的又一重压力。格物总院,这个本应专注于技术的机构,被彻底推到了帝国资源分配与国力角逐的风口浪尖。
秦科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诏书,感觉手中如同握着烙铁。他抬头望向西方,仿佛能看到陇西边关的烽燧和匈奴骑兵扬起的尘土。
“竭泽而渔”的恶果已然显现,而一场关乎边军安危、更关乎格物总院生死存亡的严峻考验,已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