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乡侯嬴倬被赐死的余波,如同严冬最后的寒流,虽依旧凛冽,却终究阻挡不了春日的步伐。在帝国最高权力的铁腕护航下,先前阻碍重重的轨道工程,如同卸下了沉重枷锁的巨人,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关中平原与河东丘陵间奋力伸展其钢铁的脉络。
咸阳至曲沃的实验线路,成为了格物总院倾注全力的焦点。相里勤坐镇总院,协调着如同精密齿轮般咬合的各个部门:冶铁工坊日夜炉火不熄,按照严格标准铸造着“工”字型铁轨和巨大的固定螺栓;木工作坊则处理着大量的硬木,加工成规格统一的枕木;新成立的“轨道工程营”在黑娃的指挥下,分成数个支队,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分段同时推进着路基夯实、枕木铺设和轨道安装的作业。
施工面上,号子声、夯土声、金属敲击声汇成一片雄浑的交响。被严厉警告过的沿途地方官府,再不敢有丝毫怠慢,征调的民夫数量充足,物料运输畅通无阻。甚至有一些嗅觉灵敏的小贵族,主动让出了线路经过的边际土地,只求不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触怒朝廷。效率,成为了衡量一切的准绳。
秦科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各个施工段。他不再仅仅关注技术图纸,更深入到施工一线,解决着实际涌现的无数问题:不同地段的地质差异对路基稳定性的影响,大规模施工中的物料调度与损耗控制,乃至数千人队伍的食宿后勤保障。他将在现代项目管理中学到的知识,与秦朝的实际条件相结合,推行着标准化流程和分区责任制,使得庞大的工程虽繁忙,却乱中有序。
“总监,照此速度,最多再有两月,咸阳至曲沃段便可全线贯通,进行机车负载测试!”黑娃虽然肤色又黝黑了几分,但眼神中充满了干劲。他肩头的箭伤已愈,那道疤痕反而成了他的功勋章。
秦科看着眼前已初具规模、向前方无尽延伸的路基和已铺设好的闪闪发亮的铁轨,心中豪情与压力并存。他知道,这表面的顺利,是建立在皇帝雷霆手段的暂时威慑之上。李斯与那些勋贵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的反击,只会更加隐秘和致命。
他的预感没有错。
就在轨道工程高歌猛进的同时,丞相府那间幽静的密室内,李斯的新策略,正如同暗室中滋生的毒菌,悄然成型。他对面的冯劫与王绾,神色间少了几分之前的焦躁,多了几分阴沉的算计。
“丞相,格物总院如今气势正盛,陛下信重日深,硬抗已非良策。”冯劫低声道,他如今已完全领会了李斯“顺势而为”的精髓。
李斯微微颔首,指尖蘸着清水,在光洁的漆案上划出几道看似无关的线条:“其一,助其势,竭其力。”他缓缓开口,“他不是要资源吗?给,不仅要给,还要主动问其所需,倾力满足。将作监、少府,乃至各郡县的库藏,凡其所请,无有不允。让他这架战车,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极限。”
王绾蹙眉:“此非资敌之举?”
“非也。”李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器物造得越多,轨道铺得越长,其所耗国力便越巨。如今仅是实验线路,若将来推广全国,需多少铁?多少人工?多少粮秣支撑?国库再丰,亦有尽时。待到民力疲敝,府库空虚之日,这耗费无度的罪名,自有万千民声来定论。此乃竭泽而渔之策。”
冯劫恍然大悟:“下官明白了!届时,无需我等开口,天下汹汹之口,自会指向秦科!”
“其二,”李斯抹去水痕,重新划线,“导其利,启其争。”他看向王绾,“王老,可令门下弟子,于士林民间,多言轨道通车后,商旅便利,货殖流通之利。尤其要暗示,此乃陛下恩泽,格物总院不过执行之人。同时,可暗中联络各地大商贾,尤其是与漕运、陆路运输利益相关者,使其看到轨道运输之巨利,心生觊觎。”
王绾若有所思:“丞相是想……引商贾之力,与格物总院争夺这运输之利?或至少,制造争端?”
“不错。”李斯点头,“秦科一心扑在技术之上,于这利益分配、商事经营,未必精通。一旦巨利显现,各方势力必如群狼环伺。届时,格物总院是独揽其利,引得天下商贾怨怼?还是分润他人,自损其功?无论何种选择,皆是两难之局。此乃驱虎吞狼。”
“其三,”李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寒,“寻其隙,埋隐雷。”他目光转向冯劫,“冯大夫,你掌监察,需更下功夫。格物总院扩张如此之速,人员庞杂,岂能尽善尽美?工程浩大,岂能毫无疏漏?不必求大案,哪怕是细微的物料损耗异常,一次小小的施工事故,或是某个工匠的怨言,皆可留意。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待到时机成熟,一并发作,便是足以撼动根基的惊雷。尤其要留意……墨家那些人的动向,其学说与秦法,终究有相悖之处。”
这便是积毁销骨,寻隙而击。李斯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转向了长期的、系统性的削弱与隐患埋设。
“此外,”李斯最后补充,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可择机向陛下进言,言格物之器既成,当尽快用于强军。不妨提议,待此段轨道通车后,命格物总院于年内,以此道向北疆输送倍增之军械粮草,或试制可用于冲锋陷阵之‘铁甲车’。陛下必然心动。此举,既迎合上意,又可进一步将秦科架于火上。若成,固然显我等支持之功;若不成,或是途中出了任何纰漏……呵呵。”
捧高期望,静观其败。这一招,可谓将阳谋运用到了极致。
冯劫与王绾相视一眼,皆感背脊生寒,却又不得不佩服李斯谋虑之深远毒辣。此四策连环,不再正面交锋,而是从资源、利益、内部、期望四个维度,布下了一张无形无影,却又无处不在的死亡罗网,只待格物总院在其自身的高速膨胀中,一步步踏入陷阱。
就在李斯密谋的同时,格物总院内部,秦科也召集了核心会议。他敏锐地感觉到,看似顺畅的推进之下,潜藏着某种不安。
“工程进度可喜,但诸君切不可掉以轻心。”秦科神色严肃,“我观近日物资调配,似乎过于‘顺畅’,少府那边几乎有求必应,此非寻常。需防其‘助长’之下,另有图谋。”
相里勤捻须道:“总监所虑甚是。此外,各地分司来报,已有身份不明之人,试图以重利引诱我总院工匠,尤其是几位精通锅炉与传动的大匠。”
黑娃也补充:“施工沿线,也发现一些形迹可疑之人,不似寻常百姓,多在桥梁、弯道等关键处徘徊。”
秦科沉吟片刻,果断下令:“内部,加强匠籍管理,核心工艺环节实行更严格的隔离与核查,提高忠诚工匠的待遇与荣誉。外部,工程营护卫队扩编,配发强弩,对关键工段及沿线进行不间断巡逻,允许在受到威胁时采取必要手段。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这铁轨,承载的是帝国未来,不容任何人破坏!”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工地上如蚂蚁般忙碌的人群和那已初见雏形的钢铁长龙,目光坚定。他知道,与李斯的战争,已经从朝堂明争,转入了更深、更广、也更凶险的暗战层面。帝国的工业巨轮正在他的驱动下破浪前行,但航路之下,已是暗礁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