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十一月十五。
广州港外海,虎门炮台以东二十里,一片开阔的海域被划为临时禁航区。八艘大明战船呈环形阵列,拱卫着中央的旗舰“镇海号”。今日,这里将举行一场特殊的“海上操演”——观众只有二十余人,却来自两个即将改变世界的国度。
镇海号甲板上,骆文博站在舰桥,手持望远镜观察着海面。在他身后左侧,葡萄牙使者佩德罗、水手阿尔瓦罗、老教士冈萨洛三人面色凝重;右侧,西班牙使者胡安·德·索利斯及其两名随从则显得更加紧张——他们刚抵达广州不久,就被直接带到了这里。
“侯爷,一切准备就绪。”徐增寿低声禀报。他特意从朝鲜赶回,负责今日的操演指挥。
“开始吧。”骆文博放下望远镜,转向西方使节,“诸位远道而来,本侯今日略备薄演,让各位看看大明的海上操典。”
佩德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胜荣幸。”
他心里却充满不安。这两周的软禁,加上今日突然被带到外海,绝不只是“看看操典”那么简单。
汽笛长鸣,声震海天。
第一项:舰队机动。
“镇海号”烟囱喷出浓烟,明轮开始转动。没有风帆升起,但这艘四千五百吨的巨舰却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机动。同时,周围七艘战舰——三艘定远级、四艘破浪级——也同时启动,组成复杂的编队。
“左满舵,全速前进!”舰长下令。
巨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航速很快提到十二节。佩德罗死死抓住栏杆,看着海面飞速后退——这个机动性,这个速度,葡萄牙最快的帆船在顺风时也难以企及。
“没有帆……真的不需要帆……”阿尔瓦罗喃喃自语,作为水手,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可以无视风向,可以走最短航线,可以全天候航行……这是航海技术的降维打击。
西班牙使者胡安脸色发白,低声对随从道:“记下来……全都记下来……这种船,我们必须得到!”
第二项:火炮射击。
靶标是五里外的一排废旧船只——那是从海盗手中缴获的,被固定在浅滩上。
“全舰齐射,预备——”徐增寿举起令旗。
镇海号侧舷的三层炮窗同时打开,一百二十门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放!”
令旗挥下。
那一瞬间,世界被声音和火光填满。
不是零星的炮声,而是整齐划一的齐射。一百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片,硝烟如墙升起。炮弹在空中划出密集的轨迹,尖啸声汇聚成死亡的交响。
轰!轰!轰!轰!轰!
五里外的靶船区域,炸开了。
开花弹落地即爆,冲击波掀翻船体,破片四散飞溅。木屑、碎片、水柱冲天而起。一轮齐射后,五艘靶船中的三艘已经解体,另外两艘燃起大火。
“上帝啊……”冈萨洛神父在胸前画着十字,嘴唇颤抖。
佩德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见过葡萄牙最强大的战舰齐射——十二门炮,已经是了不起的火力。而眼前这艘船,一轮齐射的火力超过葡萄牙整个印度洋舰队!
“装填时间,”骆文博平静地说,“一分二十秒。”
话音刚落,炮手们已经开始第二轮装填。定装弹药筒塞入炮膛,炮闩闭合,动作流畅迅速。一分二十秒后——
第二轮齐射。
剩余的两艘靶船在爆炸中化为碎片。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三分钟。五艘船,灰飞烟灭。
“这……这……”胡安·德·索利斯语无伦次。西班牙也是海上强国,他们的无敌舰队拥有超过百艘战舰。但现在他开始怀疑,如果西班牙舰队面对这样的敌人,能撑多久?
第三项:新式武器展示。
一艘小型快艇驶近镇海号,艇上士兵抬着几个木箱登上甲板。
“这是‘五连发步枪’,”徐增寿取出一支,递给阿尔瓦罗,“使者可以试试。”
阿尔瓦罗颤抖着手接过。这支枪比他见过的任何火枪都要精致,枪管下方有一个圆筒状的弹仓。
在士兵指导下,他装填了五发定装弹,然后瞄准三百步外的浮靶。
砰!砰!砰!砰!砰!
连续五枪,几乎不需要间隙。浮靶上出现五个窟窿。
“每分钟可射击十五发,”徐增寿淡淡道,“雨天、大风天,照常使用。”
佩德罗想起自己进献的那二十支火绳枪——雨天不能用,装填繁琐,一分钟一发。他的脸火辣辣地烧。
“还有这个。”士兵又抬上一个奇特的装置——三根枪管并排固定在一个架子上,后面有摇柄。
“这是‘手摇式机枪’,理论射速每分钟三百发。”徐增寿示意士兵演示。
摇柄转动,枪管开始旋转。
突突突突突突——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海面上的浮靶被打得千疮百孔,很快沉没。
死寂。
西方使节们全部沉默了。这种火力密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在他们还在为火绳枪的装填速度苦恼时,大明已经有了可以连续射击的武器。
第四项:通讯演示。
镇海号舰桥上升起一串彩色旗帜。
五里外的一艘破浪级炮艇立即升起回应旗。
“旗语通讯,可视距离内,瞬息可达。”骆文博解释,“如果距离更远,我们还有信鸽、灯塔、甚至……一种叫做‘电报’的技术,正在研发中。”
佩德罗已经麻木了。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这位大明侯爵对他们的地球仪感兴趣,却对他们的火绳枪不屑一顾。这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较量。
“诸位,”骆文博终于转向使节们,语气依旧平静,“操演结束,回航吧。”
回程途中,镇海号的会议舱内,气氛压抑。
骆文博命人摆上茶点,但没人有心思品尝。
“佩德罗使者,”骆文博端起茶杯,“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佩德罗深吸一口气:“侯爵阁下……想谈什么?”
“谈贸易,谈规矩,谈未来。”骆文博放下茶杯,“首先,本侯要明确几点:第一,大明允许与泰西诸国贸易,但必须在指定港口——广州、泉州、宁波,以及未来的长崎。不得深入内陆,不得私下交易。”
“第二,贸易商品需经市舶司核准。鸦片、武器、煽动性书籍,一律禁止。丝绸、瓷器、茶叶,可以交易。”
“第三,传教……不准。”骆文博看向冈萨洛,“大明有自己的信仰,儒释道三教并立,不需要十字架。”
冈萨洛想争辩,但被佩德罗用眼神制止。
“第四,”骆文博继续,“马六甲及周边海域,自古以来就是大明藩属。葡萄牙、西班牙或其他任何国家,不得在那里设立据点,不得干预当地事务。”
条件苛刻,但佩德罗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侯爵阁下,”胡安·德·索利斯忍不住开口,“西班牙王国愿与大明建立友好关系,但贸易……需要互利。我们带来的不只是货物,还有知识,还有对世界的了解。”
“知识?”骆文博笑了,“你们的地球仪,本侯看过了。很有趣,但不准确。”
他命人取来一幅巨大的地图——这是大明格物院根据历代海图、加上骆文博的“记忆”绘制的世界地图。
地图展开,西方使节们再次震惊。
这幅地图比他们的精确得多。欧洲轮廓基本正确,非洲形状准确,印度洋细节丰富。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
地图上,大西洋对岸,画着一片广阔的陆地。
“这……这是什么?”佩德罗指着那片陆地。
“我们称之为‘美洲’。”骆文博淡淡道,“从大明向东,跨过大洋,也能抵达那里。那里有银山,有沃土,有各种奇特的物产。”
“不可能!”阿尔瓦罗脱口而出,“那片海洋无边无际,不可能有陆地!”
“你们的船不行,不代表不行。”骆文博看向窗外,“大明的蒸汽船,终有一天会完成环球航行。届时,世界有多大,大明就会有多大。”
这话中的野心,让所有人心惊。
“所以,”骆文博收回目光,“你们带来的‘知识’,大明需要,但不会用主权去换。贸易,可以。平等互利,可以。但前提是——遵守大明的规矩。”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西方使节:“本侯知道,你们在欧洲互相竞争,在非洲、印度抢夺殖民地。但在这里,在东方,规则由大明来定。”
“要么遵守,要么离开。”
“没有第三条路。”
会议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蒸汽机的低沉轰鸣,从船体深处传来,仿佛巨兽的心跳。
佩德罗最终低下头:“葡萄牙王国……愿意遵守大明的规矩。”
胡安·德·索利斯犹豫片刻,也低下头:“西班牙……也愿意。”
“很好。”骆文博点头,“具体条款,市舶司会与你们详谈。现在,送诸位回驿馆。”
使节们被带下船时,夕阳正沉入海平线。
骆文博站在舰桥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对徐增寿道:“增寿,你觉得他们真的会遵守规矩吗?”
“短期内会。”徐增寿道,“但等他们回过神,看到大明在东方的巨大利益,一定会想办法钻空子,甚至……联合起来对抗我们。”
“说得对。”骆文博望向西方,“所以我们要快。在西方人反应过来之前,先把东方牢牢握在手中。朝鲜、日本、琉球、吕宋、马六甲……这些地方,一个都不能少。”
“那泰西人……”
“让他们贸易,让他们赚钱,但必须在我们的规则下。”骆文博眼神深邃,“用他们的钱,建设我们的海军;用他们的技术,发展我们的工业。等他们想反抗时,会发现已经离不开了。”
这就是经济捆绑,技术吸收,规则制定。
“对了,”骆文博想起什么,“给南京上奏:建议设立‘泰西事务司’,专门研究欧洲各国动向。另外,选派年轻官员学习拉丁文、葡萄牙文、西班牙文。未来,我们需要更多了解西方的人才。”
“是!”
夜幕降临,镇海号驶回广州港。
港内,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船只依旧孤零零地停泊着。但今晚,船上的人恐怕难以入眠。
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个超越时代的强大帝国。
而这个帝国,刚刚向他们展示了獠牙。
世界的游戏规则,从今天起,将要改变。
骆文博最后看了一眼西方的星空,转身走下舰桥。
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稳稳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