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腊月初八。
南京城,魏国公府。
徐达躺在病榻上,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窗外的腊梅开了,幽幽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混着药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氛围。他已经卧床三个月了,从辽东前线被紧急送回时,太医们都以为撑不过这个冬天,但他硬是挺了过来。
“父亲,”徐辉祖端着药碗进来,眼圈微红,“该喝药了。”
徐达摆摆手,示意他先放下:“北边的军报……到了吗?”
“到了。”徐辉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蓝玉将军送来的最后一份战报:女真残余势力已基本肃清,三省设立完毕,第一批移民五万户已安置妥当。陛下……陛下已下旨,北征大军开始分批回师。”
徐达颤巍巍地接过文书,看了又看,长叹一声:“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他想坐起来,徐辉祖连忙扶他。靠在床头,徐达望着窗外的腊梅,眼神悠远:“辉祖啊,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带兵出塞,是什么时候吗?”
“洪武五年,”徐辉祖低声说,“父亲率军北伐,大破王保保。”
“对……那一年,你十四岁,哭着闹着要跟去,被我打了一顿板子。”徐达笑了,笑容牵动皱纹,“转眼二十三年了。北元、王保保、纳哈出、女真……一个一个,都被咱们打趴下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我这一辈子,打的最多的就是北方的仗。草原、戈壁、雪山、林海……都走遍了。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以为自己还在营帐里,听着马嘶风啸。”
徐辉祖握住父亲枯瘦的手:“父亲为大明朝,付出太多了。”
“值得。”徐达眼神坚定,“你看看现在,草原各部臣服,辽东设立行省,女真再不能为患。北疆……至少能太平五十年。五十年,够两代人长大了。”
他顿了顿,又问:“文博那边……怎么样了?”
“姐夫已经平定九州,正在推行新政。另外,广州那边来了佛郎机人,姐夫也处理妥当了。”徐辉祖简要汇报,“陛下有意封姐夫为辅国公,圣旨已经在拟了。”
“辅国公……”徐达喃喃道,“他当得起。这孩子,眼光远,手段高,最难得的是……心怀天下。”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国公爷,太子殿下来了!”
徐达精神一振:“快请!”
朱标快步走进来,一身常服,面带忧色。他挥手制止徐达起身行礼,直接坐到床边:“魏国公,今日感觉如何?”
“劳殿下挂念,老臣好多了。”徐达笑道,“殿下监国理政,百忙之中还来看老臣……”
“魏国公说的哪里话。”朱标握住徐达的手,“您是大明的柱石,是孤的长辈。父皇在信里再三嘱咐,要孤一定照顾好您。”
提到朱元璋,徐达眼中闪过暖意:“陛下他……在凤阳还好吗?”
“好,好得很。”朱标笑道,“父皇陪着母后在凤阳老家,每日钓钓鱼、种种菜,偶尔接见地方官员,逍遥自在。前日来信还说,开春后要去江南转转。”
“那就好……”徐达欣慰道,“陛下操劳了一辈子,是该享享清福了。”
朱标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魏国公,这是刚收到的,关于日本的处置方案,您看看。”
徐达接过,仔细阅读。文书是骆文博拟的,核心内容有三:一、日本全境划分为九州、本州、四国、北海道四个布政使司;二、朱允熥任日本第一任总督,总揽军政;三、驻军两万,分驻长崎、博多、江户(东京)、札幌四地。
“允熥那孩子……”徐达看完,沉吟道,“才十七岁,担子是不是太重了?”
“文博在信中说,允熥在朝鲜历练半年,已能独当一面。”朱标道,“而且日本初定,需要一位身份尊贵的皇孙坐镇,才能服众。雄英要在朝辅政,只能允熥去。”
徐达点头:“这安排妥当。不过……日本民风彪悍,又有神道信仰,治理起来恐比九州更难。”
“所以文博建议,”朱标继续道,“在日本实行‘双轨制’:明面由总督府治理,暗地保留幕府架构,但幕府将军需由大明册封,重要职位由大明派遣。同时,大力推行汉学,兴办工厂,让日本人从新政中得到实惠。”
“以利导之,以文化之……”徐达赞许,“文博的手段,越来越老辣了。”
正谈着,徐辉祖又送进来一份急报——是从朝鲜来的。
朱标展开一看,脸上露出复杂神色:“魏国公,文博建议……开始海外分封了。”
“哦?怎么个分法?”
“除朝鲜已封给二弟(朱樉)外,吕宋封给四弟(朱棣),泰国封给三弟(朱棡),缅甸由沐英总督,安南封给五弟(朱橚),苏门答腊封给六弟(朱桢)。”朱标念道,“其余藩王,待下一次打下他国领土再分封。”
徐达沉默良久,缓缓道:“这是……把隐患变成助力啊。”
“正是。”朱标叹道,“诸王在海外手握重兵,但经济、文化、人口都依赖中央。他们为了维持统治,必须依靠朝廷支持;朝廷为了掌控海外,也需要他们坐镇。相辅相成,互为制约。”
“高明。”徐达评价,“这样一来,诸王不会再盯着皇位,而是去海外开疆拓土。朝廷既解决了削藩难题,又拓展了疆域。只是……”
他看向朱标:“殿下,您真的……舍得让弟弟们远赴海外吗?”
朱标苦笑:“不舍得又如何?这是最好的安排。与其让他们在封地无所事事,滋生野心,不如给他们一片天地去施展。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父皇的意思,是要为朱家子孙,留一条万世不易之路。中原有变,海外尚有分支;海外有乱,中央可施援手。彼此依存,方能长久。”
徐达深深看了朱标一眼。这位他看着长大的太子,如今已经真正有了帝王的气度——胸怀天下,又不乏亲情。
“殿下,”徐达忽然道,“老臣有个请求。”
“魏国公请讲。”
“等开春,老臣身体好些了,想回凤阳老家看看。”徐达眼中泛起追忆,“二十多年没回去了,不知老宅那棵槐树还在不在……”
朱标眼睛一热:“好,好!孤亲自安排!到时候,让文博、明月、妙云都回来,咱们一大家子团聚!”
“谢殿下。”
窗外,腊梅幽香依旧。
屋内,两代人的手紧紧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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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朝鲜汉城,东洋事务总署。
朱允熥站在巨大的海图前,手指从朝鲜缓缓移到日本。他身后,张衡、徐增寿以及几名新任命的日本总督府官员肃立。
“三天后出发,”朱允熥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但语气已经沉稳,“船队共三十七艘,载两万驻军、五千工匠、三千官吏,以及第一批移民两万户。”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临行前,有几件事要明确。”
“第一,日本总督府设于江户(东京),但第一年,本宫会坐镇长崎。因为九州最安定,且离朝鲜最近,便于支援。”
“第二,治日本策,以‘缓’为主。不急于推行汉化,不急于改变习俗。先稳定,再教化;先利民,再改俗。”
“第三,驻军分四地,但精锐集中于江户和长崎。各地大名需遣子为质,但质子不受虐待,反而可入总督府学堂读书。”
“第四,”朱允熥顿了顿,“最重要的一条:凡日本士族、商贾,愿与总督府合作者,给予优待。反抗者,严惩;合作者,重赏。”
徐增寿补充道:“殿下,还需注意那些寺庙僧侣。他们在民间影响力极大,若处理不当,恐生事端。”
“此事先生早有安排。”朱允熥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先生拟的《日本宗教事务条例》。核心是三条:寺庙产业登记造册,依法纳税;僧侣需通过汉学考试,方可传教;总督府设‘宗教事务司’,管理一切教务。”
张衡赞道:“侯爷考虑周全。如此一来,宗教既不能干政,又可安抚民心。”
“另外,”朱允熥看向张衡,“船政司要在日本设立分司。先生说了,日本多良港,且木材资源丰富,未来可成为东洋舰队的造船基地。”
“下官明白。”张衡点头,“已选派三十名工匠随行,抵达后即筹建长崎、江户两处船厂。”
一切安排妥当后,众人散去。书房里只剩下朱允熥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汉城的夜景。这座他待了半年的城市,已经熟悉如故乡。但三天后,他就要去往一个更陌生、更复杂的地方。
十七岁,日本总督。
这个担子,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殿下。”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朱允熥转身,是他的王妃赵氏。这位兵马指挥使的女儿,虽然只有十六岁,但端庄聪慧,半年来将王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你怎么来了?”朱允熥温和地问。
“妾身给殿下熬了参汤。”赵氏将汤碗放在桌上,“殿下这几日操劳,人都瘦了。”
朱允熥心中一暖:“有劳你了。去日本……你怕吗?”
赵氏摇头:“殿下在哪里,妾身就在哪里。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听说日本女子地位低下,妾身担心……不知该如何与她们相处。”
“先生说了,”朱允熥握住她的手,“你是大明皇孙妃,是日本总督夫人。你不必迎合她们,而是要让她们学习你——学习你的仪态,你的才学,你的气度。你要做的,是为日本女子树立一个榜样。”
赵氏眼睛亮了:“妾身……明白了。”
夫妻二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的星辰。
“允熥,”赵氏忽然轻声问,“你说,我们能治理好日本吗?”
“不知道。”朱允熥诚实地说,“但我会尽力。先生说过,治理一片土地,最难的不是打败他们的军队,而是赢得他们的人心。我会记住这句话。”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
但年轻人的心中,有火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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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南京,奉天殿。
大朝会。
朱元璋难得从凤阳回京,端坐龙椅之上。虽然已经六十八岁,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电。
“宣旨。”他淡淡道。
司礼太监展开圣旨,高声诵读:
“……忠武侯骆文博,平定九州,震慑泰西,功在社稷。特晋封辅国公,加太子太师,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皇孙朱允熥,聪慧稳重,可堪大任。特授日本总督,总揽日本军政,节制四省……”
“……海外诸王分封如下:吕宋封燕王朱棣,泰国封晋王朱棡,安南封周王朱橚,苏门答腊封楚王朱桢……诸王当勤勉治理,永镇海疆……”
一道道旨意颁下,朝堂肃然。
没有人反对,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开始了。
北疆平定,东瀛归治,海外分封。
大明这艘巨舰,正在驶向更广阔的海洋。
退朝后,朱元璋单独留下朱标。
“标儿,”老皇帝看着儿子,“朕老了,以后这天下,就交给你了。”
“父皇……”朱标眼眶发热。
“朕知道你能行。”朱元璋拍拍他的肩,“文博是良臣,雄英、允熥是好孩子,徐达、蓝玉是老将……你有这些人在,朕放心。”
他望向殿外,阳光正好。
“朕这一辈子,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现在,轮到你们了——让大明的旗帜,插遍世界。”
朱标跪地叩首:“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父子二人身上。
一个时代即将落幕。
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启。
而远在朝鲜的朱允熥,远在广州的骆文博,远在凤阳的徐达……都在为这个新时代,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洪武二十八年,冬。
北疆的雪覆盖了女真故地,日本的梅花在长崎绽放。
大明的日月旗,在这片广袤的东方大地上,高高飘扬。
第一阶段,结束。
而真正的“打爆全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