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六月十九,辰时三刻。
“洪武大帝号”旗舰会客厅内,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雪舟禅师再次登船,这次他带来的不是三名随从,而是六人——除了昨日的武士武田和文官老者,还有三名身着各色家纹直垂的中年人,以及一个始终低着头的年轻侍从。
“侯爷,”雪舟合十行礼,“今日随贫僧前来的,还有筑前黑田氏、肥前锅岛氏、丰后大友氏的三位家老。”
骆文博目光扫过那三人,心中了然——九州六国,已有三国派出了代表。这意味着,联盟已经开始实质性的分裂。
“赐座。”他淡淡道。
众人落座。雪舟将一卷新的文书呈上:“此乃今川探题修改后的条件,请侯爷过目。”
骆文博展开,朱雄英在他身侧一同观看。条款做了让步:九州愿接受大明“监管”,大名保留自治权但需向大明朝廷缴纳岁贡;兵权可部分移交,但要求保留一定数量的“卫队”;惩办倭寇一事,愿全力配合,但请求“区别首从,勿伤无辜”。
“有进步,”骆文博放下文书,“但还不够。”
他看向那三位家老:“三位今日前来,是代表各自藩主,还是……代表自己?”
这话问得刁钻。代表藩主,就是正式的外交行为;代表自己,那就意味着私下接触,背后可做的文章就多了。
三人对视一眼,肥前锅岛氏的家老先开口:“在下锅岛信房,奉家主之命而来。但家主有话让在下私下转告侯爷……”
“既如此,”骆文博打断他,“雄英,你带雪舟禅师和今川的使者去隔壁舱室,继续商讨条款细节。本侯与三位家老单独谈谈。”
“是。”朱雄英会意,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雪舟欲言又止,但最终只能起身离去。他知道,这是明军有意分化,却无力阻止——九州内部的裂痕,早已存在。
待闲人退去,舱内只剩下骆文博、徐辉祖以及三位家老。
“现在可以说了。”骆文博重新坐下,姿态放松了许多。
锅岛信房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家主言:若大明能保证锅岛氏在肥前的领地、财产,并授予世袭官职,锅岛氏愿率先归附,并助大明平定九州。”
开门见山,赤裸裸的交易。
骆文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另外两人:“二位呢?”
筑前黑田氏的家老黑田重之咬了咬牙:“黑田氏条件相同。但……筑前与博多相邻,今川探题的大军就在左近,若黑田氏率先归附,恐遭报复。”
丰后大友氏的代表大友亲世则更谨慎:“大友氏愿归附,但需大明保证两点:第一,不追究过往倭寇之事——丰后临海,难免有浪人与海商勾结;第二,保留大友氏对丰后矿山的开采权。”
骆文博听完,手指轻敲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半晌,他开口:“三位所请,本侯可以答应,但需加几条。”
三人屏息凝神。
“第一,归附需公开举行仪式,三位藩主需亲自登船,向皇长孙殿下递交降表。本侯会请画师绘制《九州归附图》,送往南京,呈于御前。”
公开仪式,意味着再无退路。但三人还是点头——既然来了,就已下定决心。
“第二,归附后,各家需交出所有战船、半数库存兵器。武士、足轻需重新登记造册,经考核后,合格者编入大明九州卫戍军,按大明军制发饷。”
这是实质性交出兵权。三人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点头。
“第三,”骆文博顿了顿,声音转冷,“需提供一份名单——所有参与侵扰大明的浪人、海盗,及其背后支持者。此事,本侯会派锦衣卫核实。若有隐瞒……”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已明。
锅岛信房擦了擦额头的汗:“侯爷放心,锅岛氏……定全力配合。”
“很好。”骆文博露出笑容,“那么,现在该谈谈本侯能给你们的了。”
他招招手,徐辉祖展开一幅九州地图——不是军事地图,而是标注了矿藏、港口、农田的经济地图。
“肥前有银矿三处,港口两座。锅岛氏归附后,可获长崎港三成泊位特许经营权,银矿开采权保留四成,其余归大明矿务局。”骆文博指着地图,“另外,锅岛氏子弟,可选三人免试入南京国子监。”
锅岛信房眼睛亮了。长崎港是九州第一大港,三成泊位意味着巨额的贸易利润;银矿保留四成,虽然少了,但至少还在;而入国子监,则是通往大明官场的捷径。
“黑田氏,”骆文博手指移动,“筑前土地肥沃,宜耕种。归附后,黑田氏可保留现有庄园七成,剩余三成将分给归附的足轻、农民。此外,博多港重建工程,可由黑田氏承包三成。”
黑田重之呼吸急促。承包港口工程,其中的油水……难以估量。
“大友氏,”骆文博看向最后一人,“丰后矿山,可保留开采权五成。另,本侯拟在丰后设立‘九州第一钢铁厂’,大友氏可入股两成。”
大友亲世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钢铁厂!那可是真正的聚宝盆!
“三位,”骆文博环视他们,“大明要的,是一个稳定、繁荣、忠诚的九州。而你们,将是九州新秩序的第一批受益者。如何选择,应该很清楚了。”
“清楚!清楚!”三人齐声道。
“那就回去准备吧。”骆文博起身,“三日后,本侯希望看到三藩的降表。记住——先归附者,得利最多。晚一步……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是!是!”
三人恭敬退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舱门关闭后,徐辉祖长舒一口气:“姐夫,这般许以重利,是否……太过了?”
私下场合,他用了更亲近的称呼。
骆文博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辉祖,你要明白,征服一片土地,最难的不是打败他们的军队,而是收服他们的人心。钱财、官位、特权——这些是我们暂时借给他们的。等大明真正掌控九州,新一代成长起来,这些东西,随时可以收回。”
“可他们若因此坐大……”
“坐不大。”骆文博摇头,“他们的兵权被收了,子弟要来南京读书,经济命脉——港口、矿山、工厂,大头都在我们手里。他们看似得了好处,实则成了大明的管家,而不是主人。”
徐辉祖若有所思。
这时,朱雄英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先生,雪舟禅师那边松口了。今川了俊同意九州归入大明版图,但请求保留‘日本国’名号,作为大明藩属。”
“保留国号?”骆文博挑眉,“他想得倒美。告诉雪舟:要么彻底归明,设九州布政使司;要么,我们打到京都,让足利义满来谈。”
朱雄英犹豫:“会不会……逼得太紧?”
“雄英,”骆文博正色道,“治国如治水,该堵时堵,该疏时疏。今川了俊这是试探我们的底线,若此刻让步,他会得寸进尺。我们必须让他明白——大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学生明白了。”朱雄英点头,“那学生去回绝他。”
“等等。”骆文博叫住他,“私下告诉雪舟:今川了俊若肯主动归附,本侯可保他家族平安,并在南京赐宅邸一座,享伯爵俸禄。这是最后的仁慈。”
“是。”
朱雄英离去后,骆文博走到舷窗前。海面上,几艘九州的小船正驶向港口——应该是那三位家老回去报信了。
“姐夫,”徐辉祖跟过来,“增寿那边传来消息,长崎商人团体已同意合作。他们愿意出资协助修建港口、道路,只求获得盐、茶专卖权。”
“准了。”骆文博道,“但要定下章程:专卖权三年一核,需依法纳税,不得欺压百姓。另外,让他们把子弟送来——不是做人质,是来读书。告诉他们,在大明,商人子弟也能考科举。”
“这……”徐辉祖惊讶,“我朝历来重农抑商,商人子弟科举,恐怕朝中会有非议。”
“时代变了,辉祖。”骆文博望着远方的海岸线,“未来的大明,需要的不只是读书人,还需要懂算学、懂格物、懂经商的人才。商人若能依法纳税、诚信经营,为何不能给他们出路?”
他转身,眼中闪着光:“我们要建的,不是一个固步自封的大明,而是一个海纳百川的帝国。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各得其所。只有这样,帝国才能真正强大。”
徐辉祖怔怔地看着姐夫。这番话,与他自幼所受的教育截然不同,但细细想来,却又觉得……大有道理。
“对了,”骆文博忽然想起什么,“给南京去信,请陛下选派一批年轻官员,最好是精通民政、懂些日语的,准备来九州任职。另外,让格物院准备一批农具、粮种、纺织机,九州平定后,我们要在这里推广新式农业和手工业。”
“这是为何?”徐辉祖不解,“九州乃新附之地,投入如此之大……”
“因为只有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他们才会真正归心。”骆文博道,“你想想,一个九州农民,以前要给大名交重税,要服兵役,生活困苦。现在归附大明,税轻了,有农具用了,粮食增产了,孩子还能上学——他会怀念以前的日子吗?”
徐辉祖恍然大悟:“不会。他会感激大明,会以成为大明子民为荣。”
“正是。”骆文博笑了,“所以,征服的最高境界,不是让人怕你,而是让人离不开你。”
正说着,舱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传令兵冲进来,“侯爷!鹿儿岛急报!萨摩藩岛津家……反了!”
“什么?”徐辉祖一惊。
骆文博却似早有预料:“详细说。”
“岛津家拒绝归附,集结萨摩、大隅两国兵马约八千,今晨突袭我在鹿儿岛湾的滩头阵地!徐增寿将军正在苦战,请求支援!”
“八千对五千……”骆文博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鹿儿岛位置,“岛津倒是有些血性。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抬头,眼神锐利:“传令:第二分舰队立即启航,驰援鹿儿岛。告诉徐增寿,坚守待援。另外,通知那三位家老——立功的机会来了。让他们各自集结兵马,随我军一同南下平叛。”
“姐夫,要动用九州兵?”徐辉祖皱眉,“万一他们临阵倒戈……”
“所以你要亲自带队。”骆文博看着他,“带一千燧发枪队押阵。告诉他们:此战是投名状。立功者,重赏;畏缩者,严惩;倒戈者——灭族。”
“末将领命!”徐辉祖抱拳。
“雄英!”骆文博又唤。
“学生在!”朱雄英刚从隔壁舱室回来。
“你坐镇博多,继续与今川了俊周旋。记住,岛津叛乱的消息,要‘不经意’地透露给他。让他知道——顽抗者,是什么下场。”
“学生明白!”
命令一道道传下,整支舰队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高效运转。
骆文博站在舰桥,看着开始调动的战舰,心中冷静如冰。
岛津的反抗,在他预料之中。也好——杀鸡儆猴,总要有一只鸡跳出来。
这一战后,九州,将再无敢反抗者。
而大明治下的新秩序,将从这片洒满鲜血的土地上,真正开始建立。
夕阳西下,战舰的帆影被拉得很长。
战争还未结束。
但胜利,已无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