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芒在狭窄的街道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人影,将叶巨三人困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官兵衙役们沉重的呼吸声与靴子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针,刺入肌肤。
那捕头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贪婪,八百两的赏银足以让他和他这帮兄弟逍遥好一阵子。他目光扫过叶巨手中寒光凛冽的长剑,又落在被叶巨死死护在身后的慕容姐妹身上,特别是慕容貂婵那双燃着复仇火焰的眸子,让他心中微微一凛,但随即被更大的贪欲覆盖。
“啧,还真让老子堵着了!看来那老乞丐没白赏几个铜板!”捕头啐了一口,铁尺在空中虚划一下,“兄弟们,拿下!死活不论,赏银照领!”
“老乞丐?”叶巨心中电转,瞬间明了。并非暗渠出口暴露,而是他们入城时,或许就被隐藏在贫民区中的眼线盯上了。对方布网之严密,远超他的预估。此刻,已无暇细究,唯有杀出一条血路!
“跟紧我!”叶巨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身形骤然发动,不退反进,如同扑食的猎豹,直冲向挡在前往主街方向的那几名衙役。剑光乍起,如银河泻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铛!铛!铛!”
一连串金铁交鸣的爆响炸开!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衙役只觉得手腕剧痛,单刀已然被磕飞,虎口崩裂,鲜血长流。叶巨的剑法没有花哨,唯有快、准、狠!每一剑都指向要害,旨在瞬间瓦解对手的战斗力,打开缺口。
慕容貂婵亦非弱质女流,家族巨变早已将她骨子里的刚烈激发出来。她将慕容甄宓往身后阴影处一推,短剑出鞘,剑走轻灵,精准地格开侧面劈来的一刀,同时纤足飞起,踢中另一名试图偷袭的衙役小腹,那人惨嚎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同伴。
“姐姐!”慕容甄宓吓得花容失色,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眼前的刀光剑影、嘶吼惨嚎,是她这养在深闺的千金从未经历过的恐怖。她紧紧捂住嘴,才没有失声惊叫,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生怕分散了姐姐和叶巨的心神。
那捕头见手下瞬间被放倒三四人,又惊又怒:“点子扎手!并肩子上!用渔网!”
立刻有几名衙役从后腰解下浸过油的粗麻渔网,吆喝着从两侧试图罩向叶巨和慕容貂婵。这渔网是对付江湖好手的常用手段,一旦被罩住,任你武功再高也难以挣脱。
叶巨眼中寒光一闪,岂能让他们得逞。他身形一矮,避开正面劈来的铁尺,长剑顺势向上斜撩,嗤啦一声,一张刚刚撒开的渔网被剑气割开一个大口子。同时,他左掌拍出,浑厚的内力涌出,将另一名持网衙役震得口喷鲜血,倒撞在墙壁上,软软滑倒。
慕容貂婵那边压力稍轻,但也被两名衙役缠住,短剑翻飞,堪堪自保。然而,更多的衙役正从前后围拢过来,形势岌岌可危。
“不能恋战!”叶巨心知必须速战速决,一旦引来巡城兵马,那就真是插翅难飞了。他目光一扫,锁定那为首的捕头——擒贼先擒王!
他猛地吸一口气,体内真气奔腾,剑势陡然变得大开大阖,如同狂风暴雨,将身前几名衙役逼得连连后退。脚下步伐诡异一变,竟是硬生生从围攻的缝隙中穿过,直扑那捕头!
那捕头没料到叶巨如此悍勇,眼见剑光如匹练般卷来,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举起铁尺格挡。
“铿!”
一声刺耳锐响!铁尺竟被长剑削断半截!叶巨的剑尖去势不减,直刺其咽喉!
捕头亡魂大冒,拼命向后仰倒,同时将半截铁尺掷向叶巨面门,试图阻他一阻。叶巨微微偏头避开,剑尖虽未刺中咽喉,却在其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啊!”捕头惨叫着倒地,鲜血瞬间染红官服。
首领重伤,其余衙役顿时一阵慌乱,攻势为之一滞。
“走!”叶巨趁此机会,一把拉住靠近的慕容貂婵,同时朝缩在墙角的慕容甄宓喝道。
慕容甄宓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冲向姐姐和叶巨。
叶巨不再理会那些惊惶的衙役,护着两女,朝着之前看好的、一条更狭窄黑暗的巷道猛冲进去。身后传来衙役们扶起捕头、气急败坏的叫嚷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但显然已被叶巨刚才雷霆万钧的手段吓住,追敢的速度慢了不少。
三人在迷宫般的贫民区巷道中发足狂奔,专挑阴暗、污秽、曲折的小路。慕容甄宓体力最弱,早已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和姐姐的拉扯才没有倒下。慕容貂婵也好不到哪里去,手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布条,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叶巨对燕京的街道似乎并不陌生,至少对这鱼龙混杂的西城底层区域颇有了解。他带着两女七拐八绕,时而翻越低矮的破墙,时而穿过堆满垃圾的院落,终于在一处散发着浓重霉味和牲畜粪便气味的死胡同尽头停了下来。
胡同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似乎早已废弃。叶巨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暂时没有追兵,才低声道:“暂时安全,先进去避一避。”
他推开一扇几乎要散掉的木门,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叶巨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亮后,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方寸之地。屋内空空荡荡,只有一些破烂的草席和瓦罐,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蛛网。
慕容貂婵扶着几乎虚脱的慕容甄宓靠墙坐下,自己也疲惫地滑坐在地,检查了一下手上的伤,幸好只是伤口裂开,并未伤筋动骨。她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重新草草包扎。
叶巨仔细掩上门,又透过门缝观察了外面许久,才松了口气,靠在门板上,眉头紧锁。
“叶大哥,我们……我们被发现了……”慕容甄宓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从那里出来?”
叶巨沉声道:“不是暗渠的问题。是我们入城后,被这附近的眼线盯上了。西城贫民区,三教九流汇聚,最容易埋设眼线。对方下了血本,恐怕不止这一处有布置。”
慕容貂婵恨恨道:“真是阴魂不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里也不安全,他们很快就会搜过来。”
叶巨目光扫过这间破屋,最后落在角落一堆破烂草席上:“这里不能久留。但我们现在需要喘息,也需要弄清楚外面的情况。你们在此稍候,我出去探探风,顺便找些水和吃的。”
“太危险了!”慕容貂婵急道。
“无妨,他们刚吃了亏,一时不敢大肆搜索,而且他们的注意力应该还在主要街道和我们刚才逃跑的方向。我熟悉这种地方,很快回来。”叶巨语气坚决,“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是我约定的暗号,否则千万不要出来。”
慕容貂婵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只能点头:“一切小心。”
叶巨再次检查了周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门外,融入沉沉的夜色中。
破屋内恢复了死寂,只有姐妹俩压抑的呼吸声。慕容甄宓靠在姐姐身上,身体仍在微微发抖。慕容貂婵搂紧妹妹,轻声安慰:“别怕,甄宓,有姐姐在,有叶大哥在,我们一定能活下去。”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心也沉甸甸的。刚刚踏入燕京,就遭遇如此围捕,未来的路,仿佛被更浓的迷雾笼罩,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丈深渊。家族的血海深仇,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看着怀中脆弱无助的妹妹,她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坚强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如同煎熬。外面偶尔传来更夫的打更声,或是野狗的吠叫,都让姐妹俩心惊肉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三长两短的轻微叩门声——是叶巨约定的暗号。
慕容貂婵心中一喜,连忙轻轻拉开房门。叶巨闪身而入,迅速关好门。他带回了一个水囊和几个用荷叶包着的还温热的馒头,还有一套更破旧的粗布衣服。
“外面情况如何?”慕容貂婵急切地问。
叶巨神色凝重:“风声很紧。西城几个出入口都加了岗哨,对年轻女子盘查尤其严厉。刚才我们交手的地方,已经有兵马司的人过去了。不过,他们似乎认为我们已经逃往南城方向,这边暂时放松了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明日午后,北莽使团将会抵达燕京。”
“北莽使团?”慕容貂婵瞳孔微缩。北莽是北方强大的游牧政权,与大燕关系时而紧张时而缓和,此时派使团前来,目的耐人寻味。
叶巨看着慕容貂婵:“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使团入城,必然引得万人空巷,城防注意力也会被吸引过去,是我们活动的时机。而且……我怀疑,你们慕容家的事情,或许与朝中某些势力,甚至与北莽,有所牵连。”
慕容貂婵心中剧震。叶巨的猜测,与她内心深处一些模糊的猜想不谋而合。否则,难以解释为何对方要如此赶尽杀绝,甚至将罪名按在她们这两个“逃奴”身上。
“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的落脚点,以及混入城中打探消息的身份。”叶巨继续说道,“这贫民区不能待了。我知道城南有一处地方,或许可以暂避。”
“哪里?”
“水月庵。”
“水月庵?”慕容貂婵一愣,这是一个她有些印象的名字。似乎是她母亲生前偶尔会去上香的一处小庵堂,位置偏僻,香火不旺。
“对,庵主静心师太,早年曾受你母亲恩惠,为人可靠。我们可以去那里暂避,再从长计议。”叶巨显然做了不少功课。
这无疑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慕容姐妹别无他法,只能同意。
稍事休息,吃了些东西补充体力后,天色已近四更,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叶巨让慕容姐妹换上他找来的粗布衣服,又用锅底灰稍稍修饰了她们过于出众的容貌,尤其是慕容甄宓,她那惊人的美貌在此时是最大的危险。
准备妥当,三人再次悄然上路。这一次,叶巨更加小心,专挑最阴暗、最无人迹的路线,避开任何可能有人烟的地方。他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穿梭在燕京这座巨大城市的阴影里。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他们终于抵达了位于城南僻静处的水月庵。庵堂很小,青砖黑瓦,掩映在一片竹林之中,显得格外清幽寂静。此时庵门紧闭,只有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叶巨上前,有节奏地轻叩庵门。
许久,里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响起:“谁?”
“静心师太,故人之女,落难至此,恳请收留。”叶巨低声道,同时示意慕容貂婵上前。
慕容貂婵会意,轻声道:“师太,家母姓苏,单名一个‘婉’字。”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门闩拉动的声音。庵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位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清澈的老尼探出头来,目光扫过叶巨,最后落在慕容貂婵脸上,仔细端详。
当她的目光触及慕容貂婵那双与记忆中故人颇有几分神似的眉眼时,老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怜悯,更有一种决然。她迅速将门拉开一些。
“快进来!”
三人闪身而入,老尼立刻将门闩重新插好。
小小的庵堂前院,种着几株梅树,在寒冬中孕育着花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与外面的血腥杀戮仿佛是两个世界。
静心师太看着狼狈不堪、却难掩绝色的慕容姐妹,特别是看到慕容貂婵手上渗血的布条和慕容甄宓惊魂未定的苍白小脸,她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劫数,劫数……二位小姐,随贫尼来吧。”
她将三人引向庵堂后一处更为僻静的禅房。至此,慕容姐妹和叶巨,才算是在这龙潭虎穴般的燕京城里,暂时找到了一个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