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狭小简陋,但收拾得异常整洁。一桌一榻,几个蒲团,墙角的小香炉里升起一缕若有若无的安神香气。静心师太示意惊魂未定的慕容甄宓在榻上休息,又取来干净的清水、布帛和一小罐药膏,默默递给慕容貂婵,示意她重新处理伤口。
慕容貂婵低声道谢,解开被血浸透的临时包扎,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叶巨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但并未多言,只是转身面向师太,沉声道:“师太,冒昧打扰清净。我们此番前来,实是走投无路。”
静心师太面容平静,眼神却如古井深潭,她看着叶巨,又看看正在咬牙清理伤口的慕容貂婵,缓缓道:“叶施主不必多言。慕容家之事,贫尼虽方外之人,亦有所耳闻。只是未曾想,竟惨烈至此,连两位小姐都……”她叹息一声,眼中悲悯之色更浓,“苏婉夫人当年于贫尼有再造之恩,今日二位小姐落难,贫尼这水月庵,便是拼却性命,也会护你们周全。只是,此地也非万全,官府若大肆搜捕,难保不会查到这里。”
叶巨点头:“我明白。只求暂避一时,待风头稍缓,弄清城中局势,再图后计。师太可知,如今燕京城内,对慕容家之事,舆论如何?”
静心师太示意叶巨和已包扎好伤口的慕容貂婵在蒲团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压低声音:“慕容将军通敌叛国之说,乃朝廷明发谕旨,街谈巷议,多是……多是唾骂之声。毕竟,边关战事失利,将士伤亡惨重,总需有人承担罪责。”她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慕容姐妹,继续道,“但朝野之中,亦非没有疑虑之声。只是慕容家满门……唉,如今已是死无对证。两位小姐被污为携密信叛逃的家奴,海捕文书贴得满城都是,赏格极高,这才引得各路宵小觊觎。”
慕容貂婵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恨声道:“颠倒黑白!我父亲一生忠烈,怎会通敌!分明是有人构陷!”
“构陷之人,位高权重。”叶巨冷静地接口,目光锐利,“师太久居燕京,可知近来朝中,尤其是与慕容将军不睦者,或是与北莽有牵连者,有何异动?”
静心师太沉吟片刻,声音更低:“贫尼乃方外之人,本不该妄议朝政。但……慕容将军生前,与国舅爷庞吉庞太师,似有龃龉。庞太师主和,慕容将军主战,政见相左已久。此外,近日北莽使团将至,负责接待的,正是庞太师一系官员。坊间有传言,此次使团前来,或与边关重划、开通互市有关,其中利益牵扯极大。”
叶巨与慕容貂婵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庞太师,当朝国舅,权势熏天,若真是他主导构陷,那慕容家的冤屈,想要洗刷,难如登天。而北莽使团在此刻到来,时机太过巧合,由不得人不产生联想。
“多谢师太指点。”叶巨肃然道。
这时,一直蜷缩在榻上、看似睡着的慕容甄宓忽然发出细微的啜泣声,喃喃道:“爹……娘……冷……”
慕容貂婵连忙过去,将妹妹搂在怀里,轻声安抚。慕容甄宓在姐姐怀中瑟瑟发抖,显然日间的追杀和家族巨变的阴影,已让她心力交瘁,濒临崩溃。
静心师太起身,取来一张薄被为慕容甄宓盖上,又对慕容貂婵道:“令妹心神受损,需好生静养。贫尼这庵中尚有少许安神草药,稍后煎了与她服下。你们也需休息,天快亮了,白日里恐有官差巡查,养足精神方能应对。”
叶巨也道:“师太说的是。貂婵姑娘,你也休息一下吧,我来守夜。”
慕容貂婵看着叶巨眼中同样布满血丝,却依旧沉稳如山的眼神,心中微微一暖,点了点头。此刻,叶巨是她和妹妹唯一的依靠。
静心师太悄然退出禅房,留下三人。叶巨吹熄了油灯,只留香炉一点微红的光晕。他靠门坐下,长剑横于膝上,耳听八方,如同守护领地的孤狼。
慕容貂婵抱着妹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神经却紧绷着,无法入睡。父亲的音容笑貌,府中往日的温馨,抄家那日的火光与惨叫,一路奔逃的艰辛,方才巷中厮杀的血腥……种种画面在脑中交织翻滚。仇恨、恐惧、悲伤、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几乎要将她吞噬。她下意识地望向门口那个模糊而坚定的身影,黑暗中,那是唯一能让她感到些许安心的存在。
叶巨……这个突然出现,又一路舍命护持她们姐妹的神秘男子,他究竟是谁?为何对慕容家之事如此上心?他的武功路数并非中原常见,对燕京底层了如指掌,却又似乎与朝堂隐秘有所牵连。他身上谜团重重,但此刻,慕容貂婵只能选择相信他。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窗外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灰白,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翌日,午前。
水月庵依旧寂静。静心师太早早做了早课,送来了清淡的斋饭。慕容甄宓服了安神药后,睡得沉了些,但眉宇间依旧锁着惊惧。慕容貂婵小憩了片刻,便再也睡不着,与叶巨低声商议。
“叶大哥,依你之见,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慕容貂婵问道,经过一夜缓冲,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出路。
叶巨沉吟道:“眼下最关键的有两件事。第一,确认庞太师与北莽使团,是否真与慕容将军的冤案有关。第二,找到能证明慕容将军清白的证据,或是能找到愿意、且有能力为慕容家说话的朝中之人。”
慕容貂婵苦笑:“谈何容易。庞太师势大,谁敢触其锋芒?证据恐怕早已被销毁殆尽。”
“未必。”叶巨目光深邃,“如此大案,纵是庞太师,也难一手遮天,必有蛛丝马迹可寻。慕容将军经营边关多年,军中必有忠心旧部。此外,朝中与庞太师政见不合者,或许可加以利用。北莽使团到来,本身就是一个变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午后,使团入城,必是满城轰动。这是我们的机会。我打算趁乱混入城中,打探消息。一是去慕容将军昔日的故交府邸附近看看风声,二是……我想办法接近使团下榻的四方馆,看看能否探听些虚实。”
“太危险了!”慕容貂婵脱口而出,“你现在也是海捕要犯!”
“放心,我有办法。”叶巨语气平静,却带着自信,“易容改扮,混迹市井,是我的长处。反倒是你们,”他看向慕容貂婵和仍在沉睡的慕容甄宓,“必须留在这里,绝对不可外出。师太这里虽非绝对安全,但暂时应是安稳的。甄宓小姐的状况,也需要静养。”
慕容貂婵知道叶巨所言是实,自己姐妹如今是明显的目标,贸然行动只会带来灭顶之灾。她虽不甘只被动等待,但也明白这是无奈之举。
“那你一切小心。若有危险,立刻撤回,我们从长计议。”慕容貂婵叮嘱道,眼中满是担忧。
叶巨点了点头。
午后,燕京城果然喧嚣起来。即使身处僻静的水月庵,也能隐约听到远处主街上传来的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北莽使团的到来,吸引了全城的目光。
叶巨已准备妥当。他换上了静心师太找来的一套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衫,脸上用师太提供的一些植物颜料稍作修饰,改变了肤色和面部轮廓,眼神也变得浑浊平凡,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市井小民。他对慕容貂婵点了点头,又向静心师太行了一礼,便如同鬼魅般,从庵堂后门悄然离去,融入外面纷扰的世界。
叶巨走后,禅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慕容貂婵坐立难安,时而倾听外面的动静,时而看看沉睡的妹妹,心始终悬在半空。静心师太送来茶水,默默陪坐片刻,捻动佛珠,低诵经文,试图安抚慕容貂婵焦躁的情绪。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刻都是煎熬。慕容貂婵脑海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生怕叶巨遭遇不测。
直到申时左右(下午三点),庵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官差的呼喝声!
慕容貂婵浑身一僵,瞬间握紧了袖中的短剑。静心师太也倏然睁眼,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躲到禅房深处的帷幕后,自己则整理了一下僧袍,镇定地向外走去。
“开门!开门!官差查案!”粗鲁的拍门声响起。
静心师太走到庵门前,隔着门沉声道:“阿弥陀佛,何事惊扰佛门清净之地?”
“少废话!奉上命搜查钦犯!快开门!”门外衙役不耐烦地吼道。
静心师太缓缓打开庵门,只见门外站着四五名持刀衙役,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班头。
“各位差爷,贫尼这庵堂狭小,只有几个修行之人,并无闲杂。”静心师太挡在门前,语气不卑不亢。
那班头探头往里看了看,只见院落清幽,佛堂寂静,不似藏人之所。但他还是挥了挥手:“搜!每个角落都要搜到!那两个女钦犯可是值八百两银子!”
衙役们应声便要往里冲。
“且慢!”静心师太提高声音,“此乃佛门净地,供奉菩萨之地,岂容尔等肆意冲撞?若要搜查,也需有个章程!”
班头啐了一口:“老尼姑,别给脸不要脸!包庇钦犯,同罪论处!”说着就要推开静心师太。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怎么回事?为何在此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穿着宫中内侍服色、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在一名小太监的陪同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不悦之色。
那班头一见此人,嚣张气焰顿时矮了三分,连忙躬身行礼:“哎呦,原来是高公公!小的们正在奉命搜查钦犯,惊扰了公公,罪过罪过。”
那高公公瞥了一眼水月庵,淡淡道:“原来是静心师太这里。咱家奉贵妃娘娘之命,来此取些供奉的平安符。怎么,你们怀疑师太这庵里藏了钦犯?”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班头额头见汗,谁不知道这水月庵虽小,但静心师太医术精湛,偶尔会为宫里的一些贵人诊治调理,有些香火情分。他连忙赔笑:“不敢不敢,只是例行公事……既然高公公在此,那定然是无碍的。小的们这就去别处搜查,打扰师太清修,恕罪恕罪。”说完,赶紧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高公公这才转向静心师太,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师太受惊了。”
静心师太双手合十:“多谢高公公解围。”
高公公摆摆手:“举手之劳。贵妃娘娘惦记着师太调的安神香,让咱家来取一些。”他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庵内,并未多问,便随着静心师太往佛堂走去。
躲在禅房帷幕后的慕容貂婵,听得外面动静,手心全是冷汗。直到衙役离去,高公公进入佛堂,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里疑窦更深。这水月庵,这静心师太,仿佛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禅房内,慕容貂婵背靠冰冷的墙壁,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高公公的出现绝非偶然,那看似解围的话语,字字都透着深意。贵妃娘娘的安神香?偏偏在官差搜查的紧要关头?她想起母亲苏婉生前偶尔提及静心师太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师太方才谈及朝局时那份超乎寻常的洞察力。这小小的水月庵,恐怕是某个巨大棋局上,一个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暗桩。
佛堂方向隐约传来静心师太与高公公低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却像细密的鼓点敲在慕容貂婵心上。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墙壁,只捕捉到只言片语。
“……娘娘凤体可还安好?”是师太的声音。
“劳师太挂心,娘娘只是近日多梦……那香……”高公公的声音更低了。
“……贫尼知晓……风波险恶,还请娘娘……”
“……自有分寸……那两位……师太务必……”
“两位”?慕容貂婵心中一凛,指的无疑就是她和妹妹!宫中贵妃,竟然知晓她们的藏身之处?这究竟是庇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父亲慕容将军生前与庞太师政见不合,而庞太师是国舅,与后宫关联千丝万缕。这位贵妃,是敌是友?
交谈声停止了。脚步声响起,是高公公告辞离去。庵门轻轻合拢,一切重归寂静,但这寂静此刻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
过了许久,静心师太才回到禅房。她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她看到慕容貂婵紧绷的神色和探究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榻边看了看依旧昏睡的慕容甄宓,才转向慕容貂婵,低声道:“小姐都听到了?”
慕容貂婵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师太,那位高公公,还有贵妃娘娘……”
“慕容小姐,”静心师太打断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事,知道得越少,眼下对你们越安全。你只需知道,在这燕京城里,并非所有人都想看到慕容家血脉断绝。但也绝非所有人都可信。”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慕容貂婵,“包括贫尼。”
慕容貂婵心头巨震,师太这话,近乎坦承了她背后另有势力,却也划下了界限。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保护。
“那叶大哥他……”慕容貂婵更担心孤身入城的叶巨。
“叶施主非常人,他既然敢去,必有把握。”静心师太道,“眼下,你们要做的,就是等待,并且活下去。甄宓小姐的状况,经不起任何波折了。”
正说着,慕容甄宓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似乎在噩梦中挣扎。“血……好多血……爹!娘!不要!”
慕容貂婵慌忙抱住妹妹,连声呼唤:“甄宓!甄宓!醒醒!姐姐在这里!”
静心师太上前一步,指尖迅速在慕容甄宓颈后某个穴位轻轻一按,慕容甄宓的颤抖渐渐平息,陷入更深的昏睡,但眉宇间的痛苦并未散去。
“她郁结于心,惊惧过甚,已伤及心脉。”静心师太眉头紧锁,“寻常安神药物只能压制一时。若不能解开她的心结,只怕……唉。”
慕容貂婵看着妹妹苍白脆弱的脸庞,心如刀绞。家破人亡的仇恨,妹妹濒临崩溃的状态,自身如同浮萍的处境,还有这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燕京……所有重量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中重新燃起坚毅的光芒。
“我明白,师太。”她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我会保护好甄宓,也会等到叶大哥回来。慕容家的冤屈,一定要洗清!”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鸟鸣的啁啾声,三短一长,重复了两遍。
静心师太神色微动,对慕容貂婵道:“是叶施主约定的信号,他回来了,一切平安。”她快步走到禅房一角,挪开一个旧蒲团,露出下面一块看似寻常的地板。她手指在边缘某处一按,地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洞口,里面有微弱的光线和潮湿的泥土气息传来。
“让他从这里进来,更稳妥。”
片刻后,一个身影敏捷地从洞口跃上,正是叶巨。他依旧是那身市井打扮,但眼神锐利,风尘仆仆。他迅速扫视屋内,见慕容姐妹无恙,才向静心师太微微颔首。
“叶大哥!”慕容貂婵急切上前,“外面情况如何?”
叶巨目光沉凝,先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慕容貂婵:“路过街口,买了几个还热着的肉饼,你们先垫垫肚子。”然后他才沉声道:“风声比想象的更紧。庞太师府邸和四方馆周围明哨暗岗无数,无法靠近。不过,我打听到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北莽使团中,有一位身份特殊的副使,名叫‘兀术’,据说……是当年曾在慕容将军手下吃过败仗的北莽大将兀良哈的弟弟。他此次前来,极为低调,但庞太师一系的官员,昨夜曾秘密前往四方馆拜访。”
慕容貂婵瞳孔骤缩。北莽将领的弟弟,作为副使秘密前来,庞太师的人连夜拜访……这其中的关联,几乎呼之欲出!
叶巨继续道:“此外,我还听到一个流言,说慕容将军‘通敌’的证据,是一封他与北莽大将兀良哈的往来密信,但……那封信的笔迹,仿佛有些蹊跷,朝里有几位老臣私下存疑,只是迫于压力,不敢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