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佛镇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那并非繁华之地,更像是一片依托着官道和卢家庄园而形成的、灰扑扑的聚居点。
低矮的土坯房杂乱地挤在一起,几条泥泞的街道贯穿其中,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炊烟和一种底层市井特有的、浑浊的气息。
镇口立着一尊风吹雨打、面目模糊的石佛,镇名由此而来。
武松和斗笠人并未直接进入镇子,而是在镇外一片乱葬岗般的废弃砖窑区停了下来。这里地势略高,可以俯瞰大半个镇子,且易于藏身和撤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残破的砖垛上。
“你留在这里。”斗笠人指着砖窑深处一个相对完整、可以遮蔽风雨的窑洞,“我去弄药和干净的布。”
武松靠坐在冰冷的窑壁上,左腿传来的阵阵抽痛让他脸色发白。他看了一眼暮色中逐渐亮起零星灯火、却更显陌生的镇子,又看向斗笠人,眉头紧锁:“你一个人去?”
“人多目标大。”斗笠人语气平淡,开始检查自己随身的物品,将那柄分水刺贴身藏好,“你现在的样子,进镇就是活靶子。”
武松沉默。他知道斗笠人说得对。以他此刻的状态,莫说与人冲突,便是正常行走都引人注目。他握了握拳,感受着身体的虚弱和伤处的痛楚,一股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小心。”最终,他只吐出两个字。
斗笠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了渐浓的夜色,悄无声息地向着镇子方向潜去。
武松独自留在废弃的砖窑中,黑暗和寂静如同潮水般将他包围。远处镇子隐约传来的狗吠和人声,反而更衬得此地的死寂。他背靠着冰冷的窑壁,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声。左腿的伤口在寂静中愈发显得疼痛难忍,化脓的地方传来阵阵灼热和跳动感。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钻心的疼痛,转而运转那套粗浅的法门,试图引导体内残存的、微弱的暖流去滋养伤处。但效果甚微,剧烈的奔波和恶劣的环境,几乎耗尽了他身体的本源。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完全笼罩了大地。月亮被薄云遮蔽,只有微弱的光线透过窑洞的破口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武松的心渐渐提了起来。斗笠人去了已经快一个时辰,按理说,只是弄些药物和布匹,不该这么久。难道……出了意外?
各种不好的念头开始在他脑中盘旋——是被官府眼线发现了?是遇到了卢家庄园的护院?还是……碰上了那伙阴魂不散的印记杀手?
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但他无法再安心调息,耳朵竖起着,全力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并非斗笠人那独特韵律的脚步声,从砖窑区的外围传来!脚步声很杂,至少有四五人,他们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搜索着什么,动作放得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旧被武松敏锐地捕捉到了。
不是斗笠人!
武松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窑洞最深的阴影里,右手反握短刀,横于胸前。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声。
“……看清楚了吗?真是往这边来了?”
“错不了,就一个人,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这鬼地方,除了咱们,还能有谁?说不定是条肥羊……”
“小心点,别阴沟里翻船。”
是镇上的地痞流氓?还是……专门在此设伏的人?
武松心念电转。听其言语,似乎只是碰巧发现了斗笠人的踪迹,并非有明确目标。但无论如何,自己绝不能暴露!
脚步声在窑洞外不远处停了下来。
“头儿,这里面好像能藏人。”一个声音说道。
“进去看看!”另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下令。
糟了!
武松眼中寒光一闪。他看了一眼自己几乎无法动弹的左腿,又看了看这无处可藏的狭小窑洞。一旦对方进来,必然发现他!届时,唯有一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处的剧痛和心中的躁动,将所有的力量凝聚于尚能活动的右臂和躯干。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猛虎,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的刹那。
“吱嘎——”
窑洞入口处一块松动的砖头被人踢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道黑影,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手中似乎拿着一根短棍。
就在那黑影半个身子踏入窑洞,视线尚未适应内部黑暗的瞬间——
武松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弹簧,从阴影中猛地暴起!不是扑向那进来的人,而是直扑向窑洞的入口!他要堵住门口,不让外面的人一拥而入!
“砰!”
他的肩膀狠狠撞在了那个刚探进身子的地痞胸口!那地痞根本没料到里面有人,更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如此凶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就被撞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窑洞外的砖垛上,没了声息!
“里面有人!”
“老三!”
窑洞外顿时一阵惊呼和骚动!
武松趁机已然抢到窑洞入口,背靠着门框,短刀横在身前,那双在黑暗中泛着血光的眼睛,冷冷地扫向外面剩下的四个惊疑不定的身影。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那是四个穿着杂色短打、手持棍棒砍刀的青壮汉子,脸上带着惊愕和一丝狠厉。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正是方才下令的那个“头儿”。
“妈的!是个硬点子!”刀疤脸看清了武松那虽然狼狈却杀气腾腾的样子,以及地上不知死活的手下,瞳孔一缩,厉声喝道,“一起上,废了他!”
剩下的三名地痞虽然有些畏惧,但在头目的命令下,还是发一声喊,挥舞着棍棒砍刀冲了上来!狭窄的窑洞入口,瞬间被刀光棍影填满!
武松眼神冰冷,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也无路可退!他左腿难以发力,只能依靠右臂和腰腹力量,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
一名地痞挥刀直劈他面门!武松不闪不避,在那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身体猛地向左侧(避开伤腿)微倾,同时右手短刀如同毒蛇出洞,后发先至,精准地刺入了对方持刀的手腕!
“啊!”那地痞惨叫一声,钢刀脱手。
另一根棍子带着风声扫向他的腰肋!武松来不及回刀,只能猛地吸气,收紧腹肌,用右臂肘部硬生生格挡!
“嘭!”一声闷响,武松只觉得右臂一阵酸麻,那地痞也被震得踉跄后退。
但第三把砍刀已经悄无声息地到了他的左侧,直奔他受伤的左腿而来!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武松左腿根本无法灵活移动,眼看就要被砍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点寒星破空而来,快得不可思议!精准无比地打在了那挥刀地痞的肘关节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啊——!”那地痞发出杀猪般的惨嚎,砍刀“当啷”落地,抱着扭曲的手臂滚倒在地。
是铁胆!斗笠人回来了!
剩下的刀疤脸和另一名持棍地痞骇然变色,惊恐地望向暗器飞来的方向!
只见斗笠人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手中正掂量着另一颗乌沉沉的铁胆,斗笠下的目光冰冷如刀。
“滚。”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那刀疤脸脸色惨白,看了看地上三个瞬间失去战斗力的手下,又看了看如同煞神般的斗笠人和堵在洞口、眼神凶狠的武松,哪里还敢停留?发一声喊,连滚带爬地拖着受伤的同伴,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窑洞前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地上那个被武松撞晕和那个肘关节碎裂、兀自呻吟的地痞。
斗笠人快步走到窑洞前,看了一眼武松,目光落在他因剧烈运动而再次渗血的左腿和微微颤抖的右臂上。
“进去。”他简短地说道,随即弯腰,手法利落地将那两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地痞拖到远处一个砖垛后隐藏起来。
武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他扶着门框,才勉强没有倒下。
斗笠人很快返回,手里多了一个不大的包袱。他扶着武松回到窑洞深处,点燃了一小截带来的蜡烛。
昏黄的光线下,他打开包袱,里面是几包草药,一卷干净的白布,还有一小瓶金疮药和一些干粮。
“镇上有卢家庄园的耳目,不宜久留。我绕了点路。”斗笠人一边解释,一边开始熟练地处理武松左腿的伤口。他用清水清洗创口,剜去腐肉,那过程同样剧痛钻心,但武松只是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硬是一声不吭。
敷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好。斗笠人又检查了一下他其他几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斗笠人才沉声道:“镇上风声比预想的紧。卢家庄园似乎加强了戒备,好像在防备什么。我们得尽快离开石佛镇范围。”
武松靠在窑壁上,感受着伤口被妥善处理后的些许舒缓,但心情却更加沉重。卢家庄园加强戒备?是因为他们?还是另有原因?
前路,似乎并没有因为踏入河北而变得平坦,反而更加迷雾重重。
他看了一眼斗笠人那被烛光勾勒出的、沉默而坚定的侧影,又看了看自己这具千疮百孔、却必须继续前行的身躯。
“休息一个时辰。”武松闭上眼,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然后,继续赶路。”
夜色还很长,而他们,没有停下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