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佛镇的短暂冲突,像一根刺,扎在武松心头,更警醒着他——河北,绝非避风港。
斗笠人弄来的药物起了作用,左腿的化脓被遏制,伤口开始收敛结痂。
但接连的逃亡、搏杀,严重透支了这具尚未复原的身体。每一次强行发力,都如同在裂痕遍布的瓷器上又敲开一道新纹。
离开石佛镇范围后,他们行进得更加小心,几乎完全避开人迹,只在最荒僻的丘陵、林地间穿行。
斗笠人展现出了惊人的野外生存能力,总能找到勉强果腹的野果、根茎,甚至偶尔能捕到些小兽。水源也多是寻找山泉溪流,绝不靠近村落水井。
武松沉默地跟随,将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对抗伤痛和恢复体力。
那套粗浅的法门被他运转到了极致,每一次调息,都伴随着筋骨拉伸的酸痛和药力渗透的麻痒。他像一块被投入洪炉的顽铁,在痛苦中反复锻打。
白日藏身时,他不再只是枯坐。只要伤势允许,他便开始练习。起初只是最基础的站桩,感受脚下大地的力量,调整因伤痛而紊乱的发力。
左肩无法用力,他便专注于右臂和腰马。那柄短刀在他手中,不再追求凌厉的劈砍,而是反复练习直刺、反撩、格挡,力求在最小的幅度内,爆发出最精准、最节省力气的杀伤。
斗笠人偶尔会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并不指点,但有时会突然开口。
“力散了。”他看着武松一次略显急促的直刺,声音平淡,“你的杀心太重,反而束缚了手脚。刀是手臂的延伸,不是情绪的宣泄。”
武松动作一顿,收刀而立,胸膛微微起伏。他知道斗笠人说得对。
与呼延灼一战,与驿站、盐场那些杀手搏命,他靠的是一股悍勇和狠劲,但面对真正的高手,尤其是如今状态,这种打法无异于自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恨意,再次缓缓刺出短刀。这一次,速度慢了许多,但手臂、腰腹、乃至脚掌的力量仿佛拧成了一股绳,凝聚于刀尖一点。
斗笠人不再言语。
夜晚赶路,成了对意志和身体的双重考验。河北的深秋,夜风寒彻骨。武松的旧伤对寒冷异常敏感,尤其是左肩和左腿,常常痛得他冷汗直流,步伐蹒跚。
有几次,他甚至需要短暂依靠着树干或岩石,才能缓过一口气。
斗笠人依旧走在前方,步伐稳定,仿佛永不知疲倦。但他停留等待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这一夜,他们需要穿过一片地势复杂的乱石坡。月光被乌云遮蔽,四周漆黑一片,只能凭借感觉和偶尔从云缝漏下的微光辨认前路。碎石松动,极难行走。
武松一脚踏空,左腿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身形一个趔趄,险些滚下山坡。他猛地用短刀插入石缝,才勉强稳住。
斗笠人瞬间回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没事。”武松喘着粗气,挣脱开他的手,声音嘶哑。他不习惯,也不需要这种搀扶。那份石佛镇窑洞前的无力感,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斗笠人松开手,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几乎是与武松并肩而行。
沉默中,只有碎石滚落的声响和两人沉重的呼吸。
“还有多久?”武松打破寂静,声音因疼痛而有些变形。
“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三四天,才能到卢家庄园外围的安全点。”斗笠人道,“你的腿,不能再这样强撑。”
武松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没有回答。他何尝不知?但停下来,意味着更长的暴露时间,意味着可能被无处不在的眼线发现。
就在两人艰难跋涉时,武松耳朵微动,猛地停下脚步,低喝道:“有人!”
斗笠人几乎同时停下,侧耳倾听。
果然,在下风处的乱石堆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声,以及几个男子粗野的狞笑和呵斥。
“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钱我们都给你们……”
“老东西,滚开!这丫头细皮嫩肉的,卖给山那边的老爷,够我们快活半年了!”
“爹!爹!”
是剪径的强人,在劫掠过路的百姓!
武松眼中寒光一闪,握紧了短刀。他看了一眼斗笠人。
斗笠人微微摇头,低声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的行踪不能暴露。”
武松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少女的哭喊和老人的哀求如同针扎般刺耳。他想起快活林兄长的冤屈,想起这世道弱肉强食的冰冷规则。一股戾气直冲顶门。
“你在此等候。”武松对斗笠人说了一句,不等他反应,便拖着伤腿,如同幽灵般向着声音来源潜行而去。
“你!”斗笠人想阻止已是不及,只能迅速跟上,占据了一处可以俯瞰全局的制高点,分水刺悄然握在手中。
乱石堆后,三个手持朴刀、衣衫褴褛却面露凶光的汉子,正围着一对蜷缩在地上的父女。那老汉已被打倒在地,额头淌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被他死死护在身后,衣衫被扯破,满脸泪痕,眼中充满绝望。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疤脸汉子骂骂咧咧,举刀就要向老汉砍去!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嗖!”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里撞出!不是扑向那疤脸汉子,而是直接撞入了三人中间!
是武松!他没有选择正面硬撼,而是利用地形和黑暗,发起突袭!
在撞入的刹那,他右手短刀如同毒蝎之尾,精准地刺入离他最近、正要对少女动手的一名歹徒的腰眼!
“噗!”
那歹徒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软软倒地。
另外两名歹徒大惊失色,慌忙转身!
疤脸汉子反应最快,朴刀带着风声横扫武松脖颈!
武松左腿不便,无法大幅闪避,只能猛地向后仰身,同时短刀上撩,格开刀锋!
“铛!”火星溅射!武松只觉右臂剧震,伤腿一软,险些跪倒。
另一名歹徒趁机挥刀捅向他后心!
危急关头,武松凭借丰富的搏杀经验,听风辨位,身体就势向前一扑,险之又险地让过刀锋,同时反手一刀,划向对方小腿!
那歹徒没料到武松如此悍勇灵活,小腿被划开一道深口,惨叫着后退。
疤脸汉子见同伴瞬间一死一伤,又惊又怒,嘶吼着再次扑上,朴刀舞得呼呼生风,状若疯虎!
武松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左腿更是疼痛欲裂,眼看就要被对方狂暴的刀光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颗铁胆破空而至,并非打向疤脸汉子,而是精准地打在他脚下的一块圆石上!
“啪!”
圆石炸裂,碎石飞溅!
疤脸汉子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攻势顿时一滞!
武松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强提最后一口气,合身扑上,不再用刀,而是用肩头狠狠撞向对方胸口!
“嘭!”
疤脸汉子被这蕴含了武松残存力气的一撞,撞得踉跄倒退,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一口气没上来,憋得满脸通红。
武松得势不饶人,短刀紧随而至,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疤脸汉子魂飞魄散,连忙丢下朴刀,跪地求饶。
另一名受伤的歹徒见状,哪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逃入黑暗之中。
武松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从下颌滴落。他看了一眼地上死去和求饶的歹徒,又看了一眼那对惊魂未定的父女,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
他没有理会那对,不住磕头道谢的父女,只是对暗处的斗笠人方向微微颔首,随即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转身,踉跄着消失在乱石阴影中。
斗笠人从制高点落下,看了一眼现场,没有去追那个逃走的歹徒,也没有与那对父女交谈,只是迅速跟上武松。
两人默默前行,直到远离那片乱石坡。
“值得吗?”斗笠人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武松脚步不停,声音沙哑而坚定:“有些事,不看值不值得,只看该不该做。”
斗笠人沉默了片刻。
“你的伤,又重了。”他陈述着一个事实。
武松没有否认。方才短暂的搏杀,几乎耗尽了他这些天辛苦积攒起来的一点元气,左腿的伤口更是崩裂,鲜血已经渗透了包扎的白布。
但他没有停下。
他知道,身体的重创需要时间愈合,但心中的那把刀,不能锈,不能钝。每一次出手,每一次在极限边缘的挣扎,都是对意志的磨砺,对复仇之火的淬炼。
他像一头受伤的猛虎,在无人知晓的荒野中,舔舐着伤口,磨砺着爪牙,等待着……重返山林,血债血偿的那一天。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但也更加沉默。武松不再轻易出手,将所有的心神都用于赶路和恢复。他的气息在痛苦中逐渐变得悠长,步伐在蹒跚中重新找到了一丝稳定。
当远处地平线上,出现卢家庄园那模糊而庞大的轮廓时,武松知道,一段逃亡暂告段落,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停下脚步,望着那片代表着仇人之一根基的土地,眼中没有任何畏惧,只有冰封的杀意,和一丝……即将挣脱枷锁的凶戾。
他的伤,还未痊愈。
但他的刀,已重新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