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不长,他走到了弦卷府邸的门口。
鹰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这位永远一身黑衣的管家站在门柱旁,看见朝斗走来,微微欠身,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以鹰来说,这已经是相当外放的表情了。
好久不见,鹰说,打量了朝斗一眼,感觉你整个人都发生了质变呢。
朝斗苦笑了一下。我自己也不知道变了什么,不过最近大家确实都这么说。
鹰微微点头。大小姐和明理老爷也已经等候多时,大小姐可非常期待这一次的出游,希望朝斗少爷可要好好跟大小姐玩。
朝斗握着那朵金色花,跟着鹰走到府邸门前的车道上。一辆黑色豪车安静地停在那里,引擎已经在低声运转。
可弦卷心不在车旁。
朝斗正疑惑,忽然——
朝斗——!
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抬起头。
三楼,心正站在三楼的窗沿上,向他用力地挥手。
然后,她直接翻过窗户跳了下来。
朝斗的心猛地一缩,但身体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心在空中翻转了一个身,轻巧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第二个翻身,第三个——脚尖点地,稳稳落在他面前,连发梢的晃动都恰好停在他能追上的节奏里。
圆满完成。
朝斗看着面前的心,一瞬间,记忆翻涌上来。
他和心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也是面对下楼的问题。那时候的心,直接就从三楼跳下去了,把他甩在身后,头也不回。
而现在——也是一样的跳,一样的快,但不是为了甩开他。
是为了更快地见到他。
朝斗看着心,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温柔的弧度。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心脸颊上沾着的一小片碎草叶刮掉。指尖触到她脸侧的时候,心的眼睛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又从三楼跳下来,这很危险的呀!朝斗说。
因为这样最快嘛!我一直这样的啦!心理直气壮。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短袖,和淡色牛仔背带裤,整个人像一小团阳光似的。她一把拉住朝斗的手腕,就往车那边拖。
走走走!快上车!没时间解释了!
朝斗被拖着走了两步,手里还捏着那朵花,有点哭笑不得。我们到底去哪?
上车你就知道了!心把他塞进后座,自己跟着跳上来,鹰在前座微微调整了后视镜,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府邸的车道。
朝斗原以为,目的地大概是个开车就能到的地方——直到这辆豪车在一片停机坪前停了下来。
一架私人飞机安静地等候在那里。
……我们要去哪?朝斗看着窗外那架飞机,问。
心转过头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北海道!我是来带朝斗散心的噢!
散心?朝斗靠在椅背上,犹豫了一下我想……我其实应该不需要散心了。
但是,北海道很美啊!心凑过来,而且现在八月份了,是最合适的时期呀!我想,看到那样的场景,很难不笑吧!
朝斗看着心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干净得什么杂念都没有。
他拗不过她。
从来都拗不过。
两人下了车,登上了飞机。舱内宽敞安静,空调吹着凉风,心一坐下来就趴到窗边往外看。朝斗坐在她旁边,那朵金色的花被他放在了小桌板上。
引擎轰鸣,飞机滑行、加速、离地。
东京的建筑在视野里迅速缩小,变成棋盘一般的方格,然后被云层吞没。
朝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云海。
绵延到天际的白色云海,在八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片没有边界的平原。云层的缝隙里偶尔露出一点大地的绿色,又很快被填满。
飞机平稳地飞行着。
引擎的低鸣变成了均匀的白噪音,窗外的光线从刺目渐渐变得温柔,云层的颜色从白转为金,再转为薄薄的橘红——
时间在云上流淌得格外缓慢。
朝斗看着窗外,那些云的形状不断变幻,一会儿像山峦,一会儿像海浪,一会儿像摊开的手掌。
他想着未来的话。
最早的心动。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超忆症的齿轮在空转,咬合不到那个最远的齿——那种感觉就像伸手去够一本明明就在书架最高层的书,指尖碰到了书脊,却差那么一点点,怎么都抽不下来。
他看着看着,眼皮渐渐重了起来。
意识在云层的起伏中变得柔软,像被什么牵引着,往更远的地方沉去——
窗外,云海翻涌。
引擎的嗡鸣声始终如一,均匀,低沉,像一只巨大的手托着什么。
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间落下来,落在舷窗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云海之下,星辰稀疏,飞机在夜色中平稳地穿行,偶尔有远方的灯火像沉在水底的碎金一样一闪而过。
五岁的朝斗看着窗外的星空,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妈妈,我们这是要去哪?
旁边的星海俞子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儿子。
去看看更多色彩的世界。
朝斗不是很懂。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云海之上稀疏的星辰,对于五岁的他来说,这应该是第一次出远门,他对一切都理应感到新奇——天空的颜色、云的形状、引擎的震动、机舱里陌生的气味。
但朝斗表现出来的,只有无所谓。
他甚至没有把脸贴在窗上看,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像这架飞机和家里的客厅没有什么区别。
俞子看着儿子的背影,牙齿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权威,连天王寺家族的事都不能干预多少,更别说星海家了。
虽然朔一直在说他在努力,但俞子等不及了。她这一次巧妙地设了一个局,偷偷地带着朝斗出来。
她知道这招晃不过那些聪明人多久,但哪怕一次,哪怕一天,她也想当一回普通的妈妈,带着孩子出去玩。
哪怕只有一天,她也想让这个孩子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是只有灰色的天花板和永远紧闭的门。这世上有花,有风,有天空之外的另一种天空——而这些都是他的,本就该是他的。
再回过头看,朝斗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坐姿端正,小手搭在扶手上,脑袋微微偏向窗户那一侧,呼吸很浅很轻。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
俞子轻轻解开小毯子,小心地盖在他身上。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朝斗,外面的世界很大,这一次,妈妈带你去看,等你长大了,你会自己去看到的,对吧?
飞机继续向北飞行,窗外从黑夜渐渐转为黎明,云层的边缘被朝光染上一层薄薄的玫瑰色。
即将到达旭川机场,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
广播声在机舱里回荡。
俞子看着朝斗,眼神中充满宠溺,他一生,甚至没见到多少美丽的世界。
这一次,一定要让他见个够。
颠簸。
机轮触地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像一记沉闷的心跳,把沉在梦境深处的人拽了出来。
“哐——”
朝斗睁开眼。
入目是一双大大的眼睛,近得过分,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诶?朝斗的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这是干什么……
心凑得极近,脸上是一副发现了天大秘密的表情。
好奇怪噢,朝斗的睡相……
朝斗瞬间清醒了大半,某种不妙的预感涌上来。我干嘛了,我打呼噜了嘛?还是流口水了……
嗯~不是的,心歪着脑袋,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促狭,是朝斗在梦里,居然叫妈妈诶?
朝斗的脸刷地红了。
那是——不是——我小时候——他胡乱找着借口,声音都劈了,你听错了!
心晃了晃脑袋,显然不是很懂他在急什么,但也没追问。她笑嘻嘻地坐回去,拍了一下手。
好啦,已经到达啦!
她转过来,正对着朝斗,眼睛亮得像窗外正午的天光。
接下来,我就会带朝斗去到——我自己觉得最能治愈人的地方!就连我自己,遇到什么事,只要想到曾经在那个地方的奇遇,便也不自觉的高兴!
能让弦卷心这种乐天狂人都能说出的地方——朝斗还真就有些好奇了。但他嘴上不饶人。
我不认为有什么东西能治愈我现在还没缓过来的心情。
你也太固执啦!心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而且,朝斗叹了口气,我真是被你传染了,才会毫无准备就登上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跑到北海道来,这里有什么可以玩的?这有个北海渔场对吧,那不是只能吃鱼吗?
心摇了摇手指:北海道才不是只能吃鱼噢!
飞机落地后,便有专车在停机坪等候。
几人上了车,放了放行李,车子驶出机场,沿着公路向北而去。窗外从城区的街景逐渐变为开阔的原野,低矮的丘陵连绵起伏,绿色从道路两侧一直铺到远方的山脚。
车行了大半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一片开阔地前。
朝斗下了车,抬头看——
然后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花海。
漫山遍野的花海。
从脚下的缓坡一直铺展到视线尽头的丘陵顶端,层层叠叠,无始无终。什么花都有——大片的薰衣草铺成紫色的长河,向日葵高昂着花盘像一排排小小的太阳,雏菊和波斯菊交织成白与粉的浪,其间还夹杂着无数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红的、橙的、蓝的,每一朵都在八月的阳光下绽放到最尽力的样子。
风从远处吹来,花海便整片整片地起伏,像呼吸,像潮汐,像大地在缓缓地翻一个身。
心已经跑了出去。
她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直接冲进了花海里,鹅黄色的短袖在花丛间一闪一闪。她跑远了又折回来,折回来又跑远,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摘了一把花,高举着在头顶转圈,笑声被风送回来,清亮亮的。
朝斗——!快来!
朝斗站在车旁,看着眼前的一切。
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和草叶的气味一起涌进鼻腔,温热的、甜的、清的,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柔软的东西裹住了。
他慢慢走了进去。
花齐腰高。
他在花海中走着,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云上。
身边的花不断变换着颜色和形状,远的近的高的低的,每一朵都在那里,安静地、全力地开着。这本身就够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义,一朵花的存在就是它自己的全部辩护——这一点,心很早以前就教过他,只是他那时还没听懂。
好美……
这片花海,是久在樊笼的朝斗,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世界,那种毫无保留的、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心从花丛里冒出来,一把拽住他的手。
我们来玩个游戏!
什么?
心钻进花丛,拍掉手上的碎花瓣,两眼亮晶晶的。
第一局,接花瓣!
接花瓣?
对呀,风一吹就有花瓣飘起来嘛,她摊开手掌举在头顶上方,像这样,看谁接得多!三分钟为限!
这个根本没有技术含量……
有的有的,你要站在上风口,心已经跑到朝斗身后,推着他的后背把他转了个方向,站这里!风从这边来,花瓣才会往你脸上飘!
往脸上飘也不是什么好事。
别磨蹭啦,开始!
风果然来了,整片花海在风中弯下腰,无数花瓣脱离了枝头,在空中旋转着飘散。心举着两只手在花丛间跑来跑去,嘴里数着数,每接到一片就小心翼翼地放进另一只手心里攒着。
朝斗站在原地,手掌摊开,也接到了几片——薰衣草的小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落在掌心就贴住了。
我接到六片了!心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四片。
太少了啦,你要动起来嘛!
站着接比较稳。
稳有什么用,又不是乐队表演!!心跑过来,把攒在手心的花瓣往朝斗头顶一撒,来,现在你头上全是花瓣,输了!
怎么还有干扰的!
也没有说不能呀,心叉着腰,笑得眉眼弯弯,规则里没写的都可以做!这叫创造性地利用规则!
朝斗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四片可怜的花瓣,叹了口气。
行吧,你赢了。
嘿嘿!
心的第二局是闭眼转圈。
闭着眼转圈?这有什么好玩的?
你试过就知道了,心拉起他的手,来,闭上眼睛。
朝斗犹豫了一秒,还是闭上了。握着心的手的感觉很清晰——她的手心微热,指节有力,像握着一小团活的光。
现在转!
两人一起转起来。
花海的声音在旋转中变得模糊又清晰——风声、花瓣摩擦的窸窣、远处不知什么鸟的鸣叫,全搅在一起,像被搅动的颜料水。朝斗能感觉到心的手在他掌心里轻微地晃,她的笑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但方向已经分不清了。
再转!
够了够了……
再转三圈!
你会摔的——
才不会!
三圈之后,心喊了一声睁眼!
世界猛地撞进视野——但不是正常的世界。
天空和花海和丘陵全在旋转,紫色的薰衣草和金色的向日葵和粉白的波斯菊搅成一道流动的光带,心的脸在旋转的尽头忽远忽近,笑得像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
朝斗晃了两晃,脚下发软,本能地伸手去扶——什么都没扶到,因为心也在晃,两个人踉跄着撞到一起,肩膀抵着肩膀,谁也没站稳。
哇——
心往后一仰,干脆躺进了花丛里,后背压倒了一小片雏菊。她仰面朝天,还在笑,笑声冲着天空散开去。
朝斗扶着膝盖缓了几秒,等世界慢慢停下来,才发现自己也笑了。
你看到没有,心从花丛里半撑起身子,朝他眨眼,转完之后的世界,是不是跟平时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因为你的脑子被晃了嘛,所有平时理所当然的东西都会变新鲜,她拍了拍身上的花瓣,重新坐起来,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这么做,转完以后,天还是那个天,花还是那些花,但感觉就是不一样了。
因为你的平衡感被破坏了。
才不是,是因为你的脑子来不及处理,所以每一秒都在重新看见,心认真地说,你可以试试下次心情闷的时候转几圈,真的有用的。
朝斗想了想,把这句话记住了。
第三局不是比赛,是心拉着他蹲下来看花。
嘘——心蹲在一丛雏菊前,按住朝斗的袖子,你看这朵。
一朵半开的雏菊,花瓣还卷着边,没完全展开。朝斗凑近了看。
里面有什么?
有小虫子在睡觉,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真怕吵醒谁,你看,花心中间那个小黑点。
朝斗眯着眼看了半天。还真有一个——一只极小的瓢虫,缩在雏菊的花蕊间,壳上的红点在阳光里微微发亮。
它在睡觉?
当然在睡觉,你看它触角都收起来了嘛,心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头看那只瓢虫,它大概觉得这朵花是全世界最舒服的小床。
……你是怎么发现这种东西的?
因为我蹲下来看了呀,心理所当然地说,大人都只看高的东西,但其实小的东西更好玩。
她换了一丛花又蹲下来,招呼朝斗也蹲。
来嘛来嘛,这朵也有,你看——
朝斗跟着蹲下来,这回是一朵波斯菊,花瓣边缘卷着露水的痕迹,花茎上有只蚂蚁正在慢慢往上爬。
它在赶路,心说。
赶去哪里?
去花顶上,心用指尖虚虚地描了描蚂蚁的路线,爬到最高处就能看见整片花海了,跟我们去山顶看风景是一个道理。
蚂蚁没有那种审美。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当过蚂蚁,心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说不定蚂蚁之间也有旅行这一说呢,这只说不定就是蚂蚁里的旅行家!
朝斗看着那只蚂蚁爬到了花顶,触角在风中晃了两晃,然后转身开始往另一朵花的花茎上爬。确实像在赶路——像知道要去哪里。
心又发现了新的东西。她趴在一丛薰衣草旁边,把耳朵凑近花丛。
你听。
听什么?
薰衣草在响。
朝斗也把耳朵凑过去。风穿过密密匝匝的薰衣草花穗,发出一种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像无数只手在同时翻书页。
这是风吹花穗的声音。
对呀,但你不觉得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花海在说悄悄话,心把脸埋进一枝薰衣草里,声音闷闷的,它们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呀,那个叫朝斗的人终于肯蹲下来看我们了。
朝斗没接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心从薰衣草里抬起头,鼻尖上蹭了一小点紫色的花粉。
还有还有,你看那边——
她跳起来,朝斗跟着站起来。远处有一小片花被风吹成了旋转的漩涡,花瓣脱离枝头后在气流中打着转,像一场极小极小的龙卷风,把碎花瓣卷成了螺旋。
追它!
心撒腿就追,朝斗跟不上她的速度,但也被带着跑了起来。
两人在花海里追着那团旋转的花瓣跑了大半圈,风一转,花瓣漩涡散了,碎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有一片落在朝斗的鼻尖上。
心停下来,气都没怎么喘,指着他的鼻子笑弯了腰。
你鼻子上有花瓣!
我知道。
别动别动,我帮你——她踮起脚,伸出手指轻轻把那片花瓣拈下来,举到眼前看了看,薰衣草的,恭喜你,被薰衣草选中了。
被薰衣草选中是什么意思。
就是花海接纳你了嘛,心把那片花瓣往天上一丢,以后你来花海,花都会记得你!
花没有记忆的呀。
有呀,心偏着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胡说,花记得每一个来看过它的人,只是它们不说而已。
朝斗没有反驳,这个下午,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反驳心了。
倒不是因为她说的对,是因为反驳本身变得不重要了——在花海里,在阳光和风和心的笑声之间,对不对这件事的重量轻得像一片花瓣。
下一个游戏!在花海里,找一朵最喜欢的、最漂亮的花!心举起自己的那把花,看谁先找到!
她不等朝斗回答,就笑嘻嘻地钻进花丛里去找了。
朝斗被她拉着走了几步,突然有些恍惚地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金色花,未来给他的这朵,在真实的花海中依然发着光,像一枚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标,他把它小心地别在胸前的口袋里,然后自己也走了起来。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么放松了,真的忘了还有别的事情需要想。心和花和风和阳光,把所有的焦虑都挤到了触不到的地方。
但与此同时——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底悄悄升起来。
既视感。
无关别处见没见过同样的花海——这种震颤来自更深的、更早的地方,某种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正在微微震颤,像冰层下的水在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种情绪,是他曾经有过的。他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它很温柔,又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一盏灯——明明在那里,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我找到啦!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举着一朵硕大的向日葵跑回来,笑得整张脸都亮了。
朝斗呢?朝斗找到最喜欢的了吗?
朝斗还没有,他一朵一朵地看过去,那些花都很美,但不是他在找的那种。
他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样的花,只是觉得,应该有一朵,一朵特别的,等着他。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风吹过来,花海整片起伏,远处丘陵的弧线上,夕光正从云层间斜斜地落下来,把整片花海染上了一层薄金。
而心站在花丛里,逆着光,偏过头看向他。
风吹动她身边的薰衣草,紫色的浪在她身侧翻涌,花瓣在她周围飞舞,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整个人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花海中的少女。
朝斗看着她。
然后——
脑中猛然闪过什么。
闪过的甚至算不上一幅完整的画面,更像是一种感觉,五岁的自己,站在一片花海里,仰头看着一个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少女。
那个少女拉着他的手跑过花丛,笑得整片花海都亮了。他的心中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那时还不认识那种感觉的名字。
现在知道了。
心动。
最早的、最初的、连他自己都以为那只是一个梦的心动。
那些碎片般的画面开始一帧一帧地浮上来。
五岁的自己被母亲偷偷带上飞机,降落在旭川,被车带到一片花海。然后在那片花海里,遇见了一个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少女——那个少女像阳光一样闯进了他灰蒙蒙的世界,拉着他的手跑过花丛,他第一次感觉到心脏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温暖。
但那时的他,长期处于被家族监管控制之下,对一切表现得无所谓。
那段记忆太过梦幻,和他灰蒙蒙的日常格格不入。于是他的大脑,即使拥有超忆症的精密存储,也将它归类为,封存在了某个无法调取的角落。
八岁触电昏迷的时候,那段画面也在脑海里闪过,和混乱的梦境混在一起,他更加确信那只是梦。
可现在——
他站在花海中,看着远处那个笑着的少女,那些封存了十多年的记忆正在破冰而出。
原来那不是梦。
原来他最早的愿望,既非八岁组乐队的渴望,也非六岁和磷子弹琴的欢喜,更非任何他能清楚回忆起的时刻——而是五岁,在花海里,被一个少女拉着跑过花丛的时候,心中第一次涌起的那份模糊的、温暖的、想让这个瞬间永远持续下去的念头。
那就是初音未来出现的起点。
那就是他忘了的、最早的心动。
超忆症记得一切,却唯独忘了这一段——也许遗忘本身就是记忆的自我保护。
对一个五岁的、被世界压得什么感觉都没有的孩子来说,那份心动太过耀眼,耀眼到他无法安放,只能把它折叠起来,藏进的抽屉里,假装从未发生。
可梦不会留下花,正如心所言。
朝斗低头看了看胸前口袋里的那朵金色的花。
它还在,花瓣在夕光中流转着温柔的光泽,和花海中那些真实的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瓣来自现实,哪一瓣来自遗忘。
他再抬起头,看向花海中的心。
风又吹过来了,花海整片地起伏。心站在花丛里,手里举着那朵向日葵,歪着脑袋冲他笑——那个笑容和记忆里的那个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十一年前的花海和十一年后的花海,中间隔着两次失忆、无数次重建、一座充满回忆的livehouse,一个灰色的空无一人的世界——可那个笑容穿过所有这些,完完整整地落在了他眼前。
原来她一直在。
从他五岁起,就一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着他想起。
朝斗握紧了那朵金色的花,站在八月的花海中央,十一年前的风穿过十一年后的花,吹在同一张脸上。
他想,或许遗忘本身就是一种保护。把太脆弱的东西暂时藏起来,等到足够强壮的时候再还给你。而他现在够强壮了——强壮到可以接住五岁那年的心动,而不会被它的光灼伤。
心远远地朝他挥手,然后朝他跑过来,鹅黄色的短袖在花海里像一小团移动的阳光,跑到他面前的时候气都没喘一口,笑嘻嘻地把那朵向日葵举到他眼前。
朝斗!你看!我找到啦!这是我心目中最漂亮的花!
朝斗说,很好看。
心歪了歪头,凑近了看他。
朝斗笑了诶。
我没有。
有!刚才笑了!心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而且是真正的笑欸!真的好久没有看到了!
朝斗沉默了一秒。
……大概是花海看多了,心情好。
心才不信呢,但她没有拆穿,只是笑得更灿烂了,把向日葵塞进朝斗手里,然后拉着他的手往花海更深处走。
来嘛,还有好多地方没去!
朝斗被她拖着往前走,向日葵握在一只手里,金色花别在胸前口袋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细碎的花瓣,身边是心永远用不完的精力,耳边是风和花和她的笑声。
他想起了那句在英国哲学课上读过的话: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可此刻他分明在第二次踏入同一片花海——五岁的他和十七岁的他,中间隔了十二年的遗忘,但脚下的泥土是一样的,头顶的天空是一样的,身边那个笑着拉他跑的人,也是同一个。
遗忘并不等于消失。
它只是把一个瞬间折叠起来,放进时间的暗面,等到某个恰好对准的下午,再把它展开——你会发现,褶痕都还在,可是纸面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朝斗看着前方那片被夕光染金的花海,和花海里心奔跑的背影。
最早的那朵花,原来一直都在开。
只是他花了十二年,才终于敢看见。
那是一段怎么样的故事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