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从our path的屋檐退去,像一卷缓慢收起的幕布。
那些暖融融的灯光在磨砂玻璃后渐渐暗下去,走廊的地板不再映着橘色的光。天王寺俞屋靠在墙上的那个位置,已经只剩一只空纸杯,被晨风推着在地面上打了个转。天亮了。
朝斗在our path的床上醒来。
最先抵达意识的是气味,很香啊,行家啊,热油翻炒食材时升起的、带着烟火气的那种香味让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胃轻轻叫了一声。
“咕噜咕噜……”
他眨了眨眼,天花板是our path的天花板,没错啊?难道其实那不是饭香,而是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嘛?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七点四十。
这个时间,以往他只会翻个身继续睡,或者干脆不吃。
但那个气味实在太诱人了。
朝斗起身,拉着拖鞋推开房门,走廊里飘着更浓的香气。他循着味道走到大厅,脚步在厨房门口停住了。
灶台前站着一个人。
星海朔,他的父亲,正系着围裙,握着锅铲,像做一件极为认真的事情一样翻炒着锅里的菜。台面上整整齐齐摆着切好的配菜,盘子已经温好了,灶火映在他的侧脸上,那专注的神情和坐在鼓组前调整踩镲时一模一样。
朝斗愣在门口。
醒了?朔头也没回,声音很稳,正好,再两分钟就好。
朝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俞子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专门调制的,她走到朝斗身边,把奶茶递到他面前。
你妈调的。朔这回偏了偏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说是照你小时候的口味改的。
朝斗接过杯子,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奶茶,颜色和甜度都恰到好处。他抿了一口,舌尖上蔓延开来的味道让他怔了一下。
这个味道。
他不太记得上一次喝到这种口味的奶茶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根本没有过,可能这是妈妈今天新调的,也可能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喝过,但已经忘了。
不管怎样,这一口奶茶从舌尖暖到了胃里。
坐吧。俞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朝斗坐到桌前,朔端着两盘菜出来,俞子又回去拿碗筷,三个人围在our path的小桌旁,窗外是清晨的光,室内是食物的热气和奶茶的甜香。
一顿早饭。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朝斗的筷子悬在半空好几次。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早饭了。便利店的饭团、食堂的定食、随手抓的面包——那些统统算不上。
这一顿,是有人做给他的,有人调给他的,有人坐在对面陪他一起吃的。
好吃吗?俞子问。
……嗯。朝斗点头,声音有点闷。
朔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朝斗。
朝斗,他说,之后怎么想的?
朝斗知道父亲问的是什么。他转头看向墙上。our path大厅的墙上挂着好几幅乐队演出的海报,那是他亲手贴上去的一部分,有些是来这里演出过的乐队的,有些是过去他曾经参与过的乐队,每一张他都记得演出的细节。
他看着那些海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已经有主意了,朝斗说,这个地方,our path,我还是想让它成为更多人开始的地方。
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还有一个方向,你大概会有兴趣。
他没有说完,因为外面传来了声音。
引擎声。
不是普通的家用车,是那种排量很大的引擎低沉地转动着,带着某种沉稳的分量感,在our path的门前停住了。
朝斗起身去开门。
门拉开的瞬间,他看见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深色的光。
后座的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气质利落的中年男人。
弦卷明理。
朝斗正觉得意外,另一侧车门也打开了,下来另一个人。
凑苍也。
这两个人,居然一起来。
朝斗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凑苍也,友希那的父亲,他八岁的重要音乐引路人,弦卷明理,心的父亲,在他十三岁那会帮他重新理解人生的关键人物。
两位对他人生至关重要的前辈,此刻并肩站在our path的门前。
可是,他们是怎么碰到一块的?
明理已经大步走上前,爽朗地冲朔扬了扬手。
朔!好家伙,我闻着味儿就来了!麦芽的香气,行家啊!
朔在厨房门口擦着手,表情有些无奈。
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你大厨亲自做的早饭不叫我?明理毫不客气地往里探头,我可是听说星海朔的手艺在圈内数得上号的!
“你指的是金融圈嘛?”朔无语道。
弦卷老弟,今天不是来蹭饭的。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凑苍也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表情是那种我已经不想管了的微妙无奈。
叫我来,说是看新确定的贝斯手,凑苍也扫了一眼明理和朔,结果到了就看你俩老叟叙旧?如果是这样,不要打扰我写歌。
朝斗听着这几人的对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信息,他之前见过一份资料,或者说听过一段往事:弦卷心的父亲和自己的父母是组乐队的。
名字叫Seatar。
俞子是主唱,朔是鼓手,弦卷明理是键盘手。而现在凑苍也也出现在了这里,以凑叔叔在音乐上的造诣,如果加入Seatar,那应该是……吉他手?
凑叔叔刚刚说今天是来见贝斯手的。
our path哪里还有什么贝斯手?
除了——
朝斗慢慢转过头,看向正端着茶杯站在一旁笑眯眯的朔。
朔伸手摁住朝斗的肩膀,笑着说:这就是我们新确定的贝斯手。
朝斗:
“好耶~”
明理似乎早有预料,笑着拍了拍手。
凑苍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弯起来。
实力自然无可挑剔,凑苍也看向朝斗,但我怎么感觉你们根本没有经过本人的同意呢!得问你一句——你忙得过来吗?
朝斗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这座livehouse,our path,晨光正从大门倾泻进来,照在木质地板上,照在那些乐队海报上,照在吧台和高脚凳上。
这里是他的家,是他想守护的地方。
我虽然很想参加,朝斗说,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但还是想留在这里,这辈子多半在国外待得多,但这里是家。
他以为接下来会是劝说的沉默,或者为难的表情。
但俞子笑了。
这又何难?俞子说,Seatar正好决定回归了,大家的孩子都在东京,也想着多跟孩子见见面。
明理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有一丝感慨:好久没见到心了,不知道那丫头最近又收获了什么有趣的事。
凑苍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现在,得跟友希那好好道个歉。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当年乐队比赛失利,我消沉了很久,凑苍也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着自己说,那段消沉改变了一切,友希那失去了童年本该有的快乐,反而因为执念,一心想证明她父亲其实是优秀的。
凑叔叔,朝斗开口,在友希那心中,您一直是那个执念,这没错,但随着Roselia登上FwS的舞台,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无论是您,还是友希那,都将在未来走向更高的地方。
凑苍也看着朝斗,缓缓点了点头。
或许武道馆,他说,很快友希那也能看到了,或许比我先一步看到啊……
武道馆。
这三个字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朝斗的目光扫过墙上的乐队海报,扫过凑苍也,扫过明理,扫过自己的父母——然后他的眼中忽然亮了一下。
帮助身边的朋友。帮助这些优秀的乐队。
让他们走向更辽阔的地方。
或者不只是他们,而是在整个国家掀起一场热热闹闹的音乐狂潮,让所有心中怀有阴郁和烦恼的人,能够享受音乐,享受快乐。
举办一场比赛。
一场全国有兴趣的乐队都能报名的比赛。
朝斗抬起头,看向面前几位长辈,笑了。
如果是武道馆的话……我有一个提议——
……
两天后。
东京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朝斗走在路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
屏幕上钻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白发,双马尾,在一方像素的天地里轻快地蹦了一下。
初音未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朝斗的手机也能连接那个世界了,就连呆萌的小未来,也能钻出来跟他对话。
朝斗!未来在屏幕上挥着手,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电子合成却意外清甜的音色。
朝斗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屏幕里的小小身影。
未来,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朝斗说,关于那个time——在空无一人的SEKAI里警告过我的那个。
我八岁的时候触电昏迷,我仍然记得那个时候time就能做到提醒我了,朝斗说,可你说未来和那个空无一人的世界,是从真冬的心愿中诞生的,那个时候的真冬,还没有许下那份心愿吧?那么那个时候的未来,又怎么能提醒到八岁的我?
未来歪了歪头,在屏幕里坐下来,小脚一晃一晃。
只要有心愿,未来说,我就会出现。
她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地看着朝斗。
但那份心愿,一定要是闪耀的,是充满重大意义的。
朝斗想了想。所以你不可能因为今天晚上想吃满汉全席就出来帮我。
未来使劲点头。那种愿望太轻啦!
那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朝斗说,八岁的我——对于一个之前从来没有过梦想的自己来说,仅仅是渴望组乐队一起愉快地演奏,就足以让你出现了吗?
未来摇了摇头。
还要更早。她说。
朝斗愣了一下。更早?
嗯,我像是陪伴着你长大的一样。未来双手托着腮,语气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东西。
朝斗站在街道上,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的肩上和手背上。他回忆着自己的往事——超忆症让他对几乎所有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越是这样,这个词就越让他觉得不安。
如果连八岁都不够早,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难道是……他慢慢说,看烟花的时候?那个愿望?
未来又摇头。
还要更早。
朝斗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翻阅着记忆。六岁,跟磷子一起弹琴相处的时光,有一些愿望吗?
是六岁那会儿,跟磷子一起弹琴的时候?
未来还是摇头。
朝斗,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虽然记忆力好得可怕,但你却还是忘了这件事,大概。
忘了?
你忘了最早的心动,是什么时候。
朝斗低下头。
他确实不记得了。
对于一个拥有超忆症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严格来说,朝斗不应该有记不住的事情。每一个画面、每一段对话、每一种气味和温度,他都该能随时调取——可偏偏,有那么一块,是空的。
到底是什么事情?
是记忆自己选择遗忘的吗?还是被什么力量抹去了?又或者——那个记忆太过遥远,遥远到连超忆症的精密齿轮都无法咬合?
未来在屏幕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身来,纵身一跃——跳进了SEKAI的世界里。
屏幕闪烁了一下。
片刻之后,未来从那片虚空中浮出来,怀里捧着一朵花。
金色的花朵。
她把花送到朝斗的手上——准确地说,是从屏幕里伸出来,轻轻地放在他的掌心。朝斗看着那朵花,花瓣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的灰色湖畔摘来的,又像是本来就存在于某个他遗忘的角落里。
会想起来的,未来说,眼睛弯弯地笑着,我觉得,就在不久。
不久?
但未来已经挥了挥手,说了声,便一溜烟钻回了SEKAI里。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待机画面,和掌心里那朵沉甸甸的金色花。
朝斗握着花,继续走。
他想着未来说的话。最早的心动——这四个字像一枚种子,已经埋进了他的意识,只是还没有破土。
一个人可以记住生命中绝大多数的细节,却偏偏忘掉起点,这本身就是一种耐人寻味的悖论。也许记忆并不像档案柜那样按时间码排列,而是像一张网,网的中心有个洞——所有的线都往那里汇聚,可那里偏偏什么都没有。
路不长,他走到了弦卷府邸的门口。
(这一周都是在苏州拍电影,三天就睡了八个小时,感觉力竭了,现在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