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绽放的花朵,在这灰色世界唯一的颜色,本应该成为朝斗眼里的全部。
但非常抱歉,这一次,朝斗做不到看着花朵。
因为面前的大家更加闪闪发光和令人心动——她们一个不少地站在这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件事:不要一个人扛。
心蹦蹦跳跳地来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副毫无保留的样子一如从前。
朝斗!
有什么苦恼自己一个人想,只会越想越苦噢!
朝斗没有立刻回答。
心歪了歪脑袋,又补了一句。
真的嘛,一个人钻牛角尖最不好了!
我以前也这样,后来发现说出来就轻松了噢!
就算说出来会哭也没关系的!
哭出来也没人笑话你的嘛!
对吧,友希那同学!
友希那点了点头,向前迈了一步,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份郑重:
弦卷同学说得对。
呆在虚幻的世界……
只会对自己的存在越来越感到迷惑。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回去吧,朝斗。
就连都筑前辈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our path再交给任何其他人经营。
你已经在这所Livehouse上镌刻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那间Livehouse需要你。
那里的人也需要你。
朝斗捂着脑袋站起身。
脑海里翻涌的思绪被这些话语硬生生撞开了一道裂缝,光从外面透进来——还不算太刺眼。
可是我……
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没有什么可是的噢!心叉着腰说。
朝斗就是朝斗嘛!
不需要想那么多啦!
他回过头,看向湖面。
那朵金色的花朵仍在湖面上安静地绽放着,花瓣随微不可察的水波轻轻摇曳。原来是弦卷心带来的。她把一朵花插进这片灰色的世界,于是灰色里就有了颜色。
他看着心。
心依旧如他记忆中那般对他笑,笑容明净又坦荡,仿佛所有发生的事都没有改变心对他纯粹的看法。
心……
究竟你对我抱有着什么样的想法?
心愣了一下,眯着眼笑起来。
什么嘛?当然是我最重要的人啦!
朝斗满头问号。
最重要的?重要?
当然啦!
心似乎看出来了什么,摇摇头,认真地解释说朝斗是和她最早的微笑伙伴,心当然要帮助朝斗克服困难。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噢。
伙伴就是伙伴,一辈子都是噢!我们可是一起为实现让全人类露出微笑而战的同志啊!
朝斗苦笑一声。
还真是被心缠上了一辈子啊。
他满含热泪给了心一个大大的拥抱。
心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朝、朝斗?
你、你干嘛突然抱我啦……
随后似乎又放松下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回抱——心的反馈有点特殊,和平时不太一样。
朝斗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松开了手,低头看着心。
心歪了歪脑袋,脸颊似乎有点泛红,但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笑。
那个笑容里藏着一点朝斗读不懂的东西,但心没有给任何人时间去追问,她已经又蹦蹦跳跳地退回了几步,嘴里还哼着什么小调。
朝斗深吸一口气,起身,看向沙绫、有咲和千圣。
三人显然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为了留下他。沙绫微微垂着眼,有咲别过脸,千圣低着头——但每个人都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他当时迷茫,没有能够回应几人的感情。现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再也不能烂在肚子里了。
朝斗单膝下跪,一只手捂着胸口。
如果说你们愿意接受这样的我——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停了一拍。
那么,星海朝斗势必会以他所能做的所有努力。
去带给你们幸福。
全场安静了一瞬。
有咲的耳朵一下子红到了根。
笨蛋——!
这里现在人这么多很尴尬的嘛!
快点起来啦!
大家都在看着呢!
嘴上这么说着,她的脚步却不由得往朝斗靠了靠,肩膀几乎碰到了一起。
她别过头,可耳朵的红出卖了她所有的真实想法。
沙绫的眼眶泛红,轻声说:
只要朝斗能够回来,解开心结……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更深处的话压回去。
我也就够了。
朝斗摇摇头,伸手堵住她的嘴。
沙绫。
要学会自信。
不要再被过去的人情束缚了!
可是我……
没有可是。
你值得更好的,不是总把自己放在最后。
沙绫愣住,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没有落下来。
她咬着下唇,把那些还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她知道朝斗说得对,她一直知道,只是知道和做到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要远得多。
至于千圣——
朝斗不得不感叹,千圣是他意识到了爱情的关键。
可是对于千圣自己,他却和她长跑了这么久。
千圣……
千圣抬起头看他。
为什么千圣愿意一直等他?为什么愿意一直对他无限的耐心和温柔?
朝斗看着千圣。千圣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千圣,我一直想问你。
为什么愿意等?
千圣微微偏头,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
……大概因为,值得等吧。
值得?
嗯,如果是朝斗,值得。
就算等很久?
就算等很久。
你不怕等到最后……还是等不到吗?
千圣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朝斗,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我愿意等,是因为等的时候,我也在往前走。
不是停在原地等。
只要还在走,就不算白费。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知道,朝斗也在往我这边走。
所以总有一天会走到一起的。
她们之间的相遇貌似都充满了功利性,甚至在曾经的一个雨夜他还冲她发过火。
那时候的他虽然没有失明,却什么都看不见,被愤怒和自我厌弃裹得严严实实,而千圣就那么安静地淋着雨站在他面前,没有转身走开。
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
可那个站在那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哪怕你冲我发火,哪怕你把我推开,我也不选择走。
人总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可以清醒地选择谁重要谁不重要,你以为感情是一道可以列方程求解的命题。
如果把情感的升温用数学函数写出来,有人或许会画一条直线成正比例函数,有人思考后或许会画一个幂函数,有人或许会画抛物线。
但如果是朝斗,他可能会选择不画,因为复杂的感情,很难用精确的值来呈现。
实际上,当那个人真的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当你回头的时候发现她一直都在,你甚至说不清那道界线是什么时候被跨过的。
你对她的依赖像呼吸一样自然,等到你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不能割舍了。
你不知道是哪一个瞬间开始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话加的码,但你就是知道——你离不开她了。
就像一棵树,你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扎了很深的根,你记不得它是哪一天发芽的,可拔它的时候,整片土都会跟着松动。
人生就是这样。
当你遇到对的人,渐渐地你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对她不能割舍了。
不是因为你做了选择,是选择在你不知不觉中已经做完了。
而等你回头去看,才发现那条路早就只有她一个方向。
你以为是你在走路,其实是路在引你——引向她。
朝斗低声说:
千圣……谢谢你一直在。
千圣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淡,却比任何话都清晰地传进了朝斗的心底。
她没有说不客气应该的,因为有些事不需要用客气话来框定——她只是笑着,像是在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25时等人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绘名双手抱臂,小声吐槽:
朝斗还真是花心。
居然有这么多女孩子喜欢他。
瑞希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声音稚嫩。
绘名名吃醋了?
才、才没有!我跟他又不可能!
“难道还是期待可能的嘛?”
瑞希你闭嘴啦!
明明就是嘛~
瑞希!
真冬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有在朝斗的眼中看到跟花心沾边的词。
绘名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真冬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什么很遥远的东西说话。
我在朝斗身上看到的……是更加闪耀的自己……
是能够实现梦想的自己……
是一个愿意全心保护你的、温柔到极致的人……
真冬的语速越来越慢,最后一句话几乎消融在了风里。
就连我……
她的眼神出现了一些颤抖——那是一种极为短暂的波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猛地顶了一下,又迅速被冻住。
随后,那双眼睛重新变成了灰暗。
自己在想什么……
一想到自己的家庭对自己的安排,真冬也没什么心气了。
那些安排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不管她走到哪里,网都在身后收拢。
每一次她想要挣脱,网的丝线就勒得更紧一些,提醒她:你走不出去的。
朝斗的父母真好啊。
但是真冬有些不解——朝斗的父母是不是对他们的孩子太放心了?朝斗出现了这么大的情况,但父母却没有一点介入……
从某种方面来说,或许她和朝斗很相似。
当本人出现了最大的问题,却等不来最亲近的人的帮助和安慰。
但是——
他们和父母都是互相深深爱着的。
爱是一种多么奇怪的东西。
它理应让人自由,让人被托举,让人感到安全——可当爱的方式出了偏差,它就变成了枷锁。
不是恨,不是冷漠,恰恰是爱,把人牢牢锁在了原地。
真冬的父母爱她,这她从不怀疑,可那份爱裹挟着安排、期望和为你好,一层层地缠上来,直到真冬连呼吸的频率都要照着别人的时间表来。
她知道父母并没有恶意,他们只是确信自己铺的路是最安全的——可一条被别人铺好的路,走起来再安稳,也不是自己选的。
她走在上面,每一步都是稳的,可每一步都不属于自己。
而朝斗呢?朝斗的父母也爱他,可他们的爱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们选择了退开,选择了放手,把自由全部给了出去,仿佛只要不触碰就不会再伤害。
可那份退开本身也是一种枷锁,只不过锁住的人反过来了:真冬被爱的枷锁锁住,而朝斗的父母被爱的枷锁自愿地锁住了自己的手,不敢伸出去。
他们害怕一伸手就又会伤到朝斗,于是把手缩在身后,可朝斗等来的就只有空空的、没有手的拥抱。
两种枷锁,同一个名字。
一种把人锁得太紧,一种把人锁得太远。
可无论是哪一种,被锁住的那个人都没法自己解开——因为解开枷锁的钥匙,往往就挂在锁住你的人腰间。
而那些人并不知道自己是锁匠,他们以为自己在爱人。
这大概就是枷锁最残忍的地方:锻造它的人,用的是最柔软的材料,你用爱铸造了一条锁链,锁链的每一环都闪着温柔的光,可它终究是锁链。
真冬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奏在旁边一言不发,绘名和瑞希也没有开口。
夜风从湖面吹过来,拂过真冬的侧脸,她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清楚。
虽然没人能够解开自己的枷锁,但真冬想要做一件事。
她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重新打,反复了几次。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两秒,最终,她按了下去。
把这个消息告诉朝斗妈妈,毕竟之前在研究所有加好友。
朝斗也是跟大家一样的一个普通高中生,可在东京能陪伴他的只有这间Livehouse和Livehouse下的大家,唯独至亲之人,朝斗没有。
真冬想到之前研究所里朝斗和朝斗妈妈之间的对话,越想越觉得这是正确的。
那个孩子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肩上,从来不去拽至亲的衣角——他知道拽了也没用,因为至亲的人不在身边。
奏轻轻开口了。
真冬。
你做了对的事。
真冬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收回口袋,目光望向远处朝斗的方向。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奏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真冬身旁。
俞子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完全不敢相信。
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魂,手机差点从指间滑落。
朝斗……
她的宝贝儿子好像现在有很大的心理创伤。
早在好几天前,天王寺俞屋就告诉她了,她弟弟的消息向来不会有假,可俞子还是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截。
而今天,俞子还看到了真冬,这个之前朝斗提及过的,可怜的孩子,也发来了消息。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俞子大概有些想法和预估。
毕竟,连生活那么压抑的真冬,都觉得朝斗现在的状态不对……那会是怎么样的情况?
在研究所那几天,所以朝斗还是激起了他曾经呆在这种类似研究所实验室地方的回忆了吧。
那些被关起来的日子,那些冰冷的白色墙壁和金属仪器。
那些没有同伴的、漫长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日子。
自己给朝斗足够的自由度,说白了只是为了弥补自己心里的不安和愧疚。
说白了,这既是她只顾着自己的体现——因为不敢面对,所以选择退开,还给那份退开一个好听的名字叫。
可自由和抛弃之间的界线,比她以为的要模糊得多,她以为不去触碰就不会再伤到他,殊不知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缺席,而缺席本身就是一种伤口。
她把自由给了朝斗,朝斗却在那片自由里独自面对所有的暗夜,连一个可以回头喊的方向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爱他——也许确实是在爱他,可那种爱的方式,和把头埋进沙子里没有太大的区别。
你不敢看,不代表伤口不在流血。
你给他一片旷野,可旷野里没有灯,没有路标,也没有回家的方向——那到底是自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流放?
房门打开了。
星海朔走了进来——朝斗的父亲最近正好从伦敦赶回来。他的行程排得很满,但还是在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往回赶。
他走到俞子身边,本想进行一个拥抱,谁知俞子却哭着扑进了他怀抱。
朔一怔,随即稳稳地接住了她。
这是……
俞子,你怎么了?
俞子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声音断断续续:
朝斗……
朝斗他好像……
说不出口。那些字卡在喉咙里像碎片一样扎人。
朔沉默了片刻,语气比较平淡:
一如既往地,你还那么关心朝斗呢……
明明我们离朝斗这么远……
俞子抬起头,眼眶红透:
家族那边现在是什么态度?
朔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似乎……在为朝斗下一个阶段制定计划呢。
俞子的脸色变了。
那些人又要替朝斗决定他的人生了。
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们又……
我知道。朔低声说。
又要把他锁起来吗?
不会的。朔的语气很稳,现在朝斗身边有很多人。
那些人会护着他的。
朔的声音放得很缓:
朝斗小时候被关着的时候,有一次你找到漏洞偷偷带他出去玩了一次,对吧。
他跟我说过这件事。
俞子浑身一震。
他跟我说过,他很高兴你愿意那时候带他出去。
他感觉到了冷漠的心第一次暖暖的。
那时候朝斗才四五岁吧。
这件事却被他一直记到现在。
俞子捂住了嘴。
四五岁——那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啊,可朝斗记到了现在。
那个记忆力冠绝古今的孩子,每一个温暖的瞬间他都不会忘,可每一个冰冷的瞬间他也不会忘。
对他来说,记忆没有保质期,温暖不会褪色,可伤痛也不会。
一直……记到现在?
是的。
那个孩子……
他什么都记得。朔的语气很淡,但那份淡然底下压着的东西,分量极重。
好的也记得,坏的也记得。
可那一次,他记得的是好。
是你给他的好。
俞子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却说不出话。
朔继续说,语调依旧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现在朝斗有很多很好的朋友,真心珍视着朝斗……
是在烦恼迷茫的时候能一起寻找道路的朋友。
我也想陪在朝斗的身旁。
或者说,陪在朝斗的心旁。
希望那个孩子能在我们面前发自内心地也感到快乐,笑得出来。
俞子的手紧紧攥着朔的衣袖。
但是……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将他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却无力阻止曾经对他的那些伤害,这些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永远刻在了朝斗那记忆力冠绝古今的脑袋里。
俞子的声音在发颤。
我原本以为给了他无限的自由就是对的,但现在看来我的做法也或许是错误的……
但是……
那么……
到底什么是对的?
自由是答案吗?她曾经深信不疑。
给朝斗空间,给朝斗选择权,不干涉、不控制——这难道不对吗?可现在她动摇了。
自由的背面是放任,放任的背面是缺席,而缺席的背面,是一个孩子独自在深夜里把所有的崩溃都吞下去,因为没有人教过他可以求助。
她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可她连最基本的——在他身边——都没有做到。
到底什么是对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不割破什么,只是反复地压,疼得人喘不过气。
或许答案从来就不是一个词、一种做法——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需要不断校准的方向,远没有一个可以一站到达的终点。
你只能不停地走,不停地调,希望每一次偏航都能比上一次小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话匣子像是终于被捅开了:
朝斗遇到了很多女孩,他们之间的关系升温到了很亲密,朝斗为此甚至去演戏、去参加比赛、还要兼顾Livehouse的老板职责。
之前又被我拉去研究所学他不喜欢的东西。
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每天三餐吃的健不健康……
我好担心……
但我又不敢对他的生活再有什么干预,我生怕一不小心就又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创伤……呜呜呜……
朝斗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小时候的朝斗……八岁接回来的朝斗……十三岁接回来的朝斗,和现在的朝斗。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朝斗整个人的性格都发生了很大的逆转,这在别的人身上很难看到的吧!
我一直在想这会不会是我哪里做错了……
一直想,一直想,想得我头都疼了……
可想来想去,我只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对……
也许自由和陪伴之间……根本不冲突吧……
是我自己把它想成了非此即彼的选择……
俞子又要哭了。
朔连忙搂住妻子,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这样……
我没有要否定你的意思。
如果我刚刚的话听起来是这样的话,那非常抱歉。
俞子啜泣了一声,把脸埋在朔的胸口。
是,朝斗确实改变了很多,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很震惊。
但是……
朔的语调放缓,像是在说一件需要仔细掂量才能出口的事。
当我和朝斗聊天的时候,我觉得根本是没有改变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这句话的重量。
还是那个非常温柔的孩子……即使自己身处在痛苦之中,却也能够为她人着想……
一直都还是我们熟悉的那个朝斗。
人会因为创伤而改变吗?会的。
朝斗改变了——他的沉默更多了,他藏起情绪的本事更娴熟了,他用笑把一切盖住的速度更快了。
可那些改变只是一层又一层的壳,壳的里面,还是那个会因为别人难过而先伸出手的人。
壳再厚,也压不住那个内核。朔和朝斗说过的话不算多,可每一句都让他确认同一件事:那个孩子的本质没有被摧毁,痛苦可以让人长出铠甲,可以让人学会伪装,可以让人把哭声调到静音——可痛苦夺不走一个人温柔的本能。
只要那个本能还在,一切就还有余地。那些改变是伤疤,伤疤会变硬变厚,可伤疤底下,血还是温的。
俞子沉默了。
朔低下头,温柔地在俞子耳边低语:
欸……你还记得吗?
朝斗出生的事情……
是三月那天的凌晨。
我记得太阳还没升起,那天还很冷。
分娩的时间也比预计的要长,我站在旁边非常担心。
那个时候也没有人想过朝斗会成为一个天才、一个实验品……
他那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我们也只是普通的孩子的父母,抱有着和平常父母一样的担心。
那种担心很普通,可也很真实。
刚出生的朝斗……真的很小啊……
当我伸手触碰他,他用小小的手只能抱住我的一根手指……
俞子的表情变了。
那么小……
嗯。那么小。
那么小的手……
连我的手指都握不紧。
可他握得很用力。
嗯……非常用力。
好像在说,我来了。
当感受到那份温暖的同时我想着……必须要守护好这个在你怀中熟睡的孩子……
嗯……
你也说过吧。
非常小巧可爱温暖的孩子……
在这么一个早朝就这么诞生在了这个世界……
所以给他取名叫吧——
从那以后朝斗就茁壮成长了,成为了一个非常温柔又能够为她人着想的好孩子。
想让这样的朝斗幸福。
这是我们曾经一起说过的话……
俞子愣了一下。
随后眼泪再也止不住,呜咽着说:
嗯……
是啊,只要朝斗能够发自内心的微笑,只要看着他能笑出来……我就很幸福了。
我绝对要守护他的笑容!
我曾经就是那样想的……
俞子闭上眼。
明明……直到现在那样的心都没有任何变化。
但……为什么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朝斗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创伤……
为什么……呜呜……
朝斗……我想跟朝斗好好聊天……但……我在朝斗眼里现在又是什么模样?
朔将俞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没事……
没事的。
我们回去吧。
回到朝斗身边去。
这一次,不会再走了。
俞子靠在朔的肩上,轻轻了一声。她还没有完全止住泪,可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
只是一点,可对于一颗悬了很久的心来说,一点就够了。
……
大家都离开了SEKAI,事情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朝斗感觉恍若隔世。
他站在our path的吧台后面,目光扫过熟悉的空间——每一把椅子、每一盏灯、墙壁上每一张签名照,它们都没有变。
变的是他自己。或者说,变的是他看待这些东西的方式——它们还是老样子,可他看它们的时候,好像隔了一层薄雾,又好像比以前更清晰了。
他伸手碰了碰吧台的台面,指尖下的触感又冷又硬,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有些东西不需要变化,它们只需要一直在那里,等着你回来确认:嗯,还是这里,还是这个。
心偷偷凑上前,跟朝斗小声说:
两天后来我家门口!
我给朝斗会准备一个非常好的礼物噢!
什么礼——
朝斗还没来得及问完,心已经笑嘻嘻地跑远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其他人多少也在our path和朝斗又待了一会,有人坐在角落安静地陪着他,有人翻翻冰箱找出零食摆到吧台上,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天气、明天的课、最近哪家店新开张。
没有人提今天发生的事,也没有人追问朝斗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们只是在这里,用陪伴代替所有盘问。
不过离别终究会到来。
一个接一个地,大家起身道别,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天见。
嗯,明天见。
朝斗,记得好好吃饭。
知道了。
别熬夜。
知道了啦。
真的,别熬夜。
好好好。
最后一个人也走出门口之后,our path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看着灯光渐暗,朝斗的眉眼也沉了下来。
不过他笑着摇摇头。
又没有结束,到了一点——也就是25时,还有等着他的大家。
深夜。
门口的门铃响了。
这时候会有谁来呢?朝斗从吧台后抬起头,好奇地走过去。
这个时间了,谁会来?
他伸手搭上门把手,拉开门。
完全不敢相信地看着来者。
站在门外的是两个人,一个穿着长途飞行后微微起皱的大衣,另一个披着薄外套,眼眶还泛着红,但都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露出了微笑般的表情——看上去像在笑,却更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爸……
妈……
在经过了最初的颤抖之后,朝斗激动地上前一步:
爸爸!
妈妈!
你们回来了?
怎么会——
妈妈你不是回巴黎了吗,爸爸你不是常住伦敦吗?
星海俞子一步跨过门槛,紧紧抱住了儿子。
对不起,朝斗。
我没有及时地出现在你的身边,也没有在你最难受的时间陪在你的身边……
每次都是这样……
但……妈妈不想走了!
妈妈要跟儿子多待在一起!
我想清楚了!
朝斗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也伸出手环住了俞子的背。朔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搭在了朝斗的肩上。
那只手的力度不大,却很笃定,像是在无声地说:我们在这里。
三个人站在our path的门口,在那盏昏黄的灯下,很久很久没有松开。外面的夜风很凉,可三个人抱在一起的那一小片空间里,是暖的。
父母和儿子不知道又谈了什么。门关上了,灯光从磨砂玻璃透出来,映在走廊的地板上,暖融融的。
our path屋檐外,一道身影靠在墙上,缓缓喝了一口咖啡,抚了抚鼻梁上的眼镜。
这正是天王寺俞屋。
解铃还须……怎么说来着?
算了。
反正,老子连世界难题的绝症都治好了三个了,小小的心理问题我还不能拿捏吗?
他端着纸杯又啜了一口,目光透过磨砂玻璃看了一眼里面。
三个人还在说话,朝斗的声音虽然低,但听得出是在笑。那笑声很小,可在这深夜里,足够让门外的人安心。
不过——俞屋看了眼房间内——这真是美满的家庭。
他靠在墙上,咖啡的余温从纸杯传到掌心,夜风不大,却吹得人有点想叹气。
或许他这么大的岁数了,也应该找个伴了……
他仰头望了望夜空,东京的星星一如既往地稀疏,可今晚似乎比平常多亮了几颗。
嗯……大概吧。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端起纸杯,最后一口咖啡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