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门西班牙小炮后撤时,车轮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像硬从泥里拔出一截木桩。
牵引绳被散弹打毛过,几处麻股已经裂开,拉绳的教民辅兵不敢用全力,只能弓着腰一点点往后挪。两个西班牙老兵看不下去,冲上去夺过绳头,连踹带骂地把人赶到两侧。
“拉直。”阿隆索站在炮车后方,军刀指着南栅,“谁松手,吊在仓门口。”
这句话让几个教民辅兵脸色更白,却没让他们更快。南栅外到处是伤者、草袋和断梯,炮车每退一步都要避开坑和尸体,队形被拖得越来越长。
南栅内,郑森没有让火铳手追着炮车乱打。
“看绳。”他抬手指向炮车前方,“那三人拉主绳,右侧那个拿旗的是副官身边的人。等他再往前两步。”
施琅把命令传给两侧火铳位:“不打炮身,不打跑散的教民。绳头和军官露出来再打。”
火铳手们伏在土袋后,枪口随着拉绳人群缓慢移动。有人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滴到火门旁,旁边老兵伸手替他抹掉,低声骂道:“汗别滴药里。”
码头炮位上,老冯也在等。
他把炮口调得比先前更低,瞄的不是炮车,而是撤炮路线上那一串拉绳的人。年轻炮手看着炮车慢慢往后移,急得手指抠住炮架。
“冯爷,再等他们就散了。”
老冯眼皮都没抬:“散了才不值炮。你看那根主绳,等西夷老兵上去拉,才疼。”
果然,牵引绳又一次卡在泥坑边,几个教民辅兵被炮车一顿带得往前扑倒,主绳松了半截。阿隆索身旁的副官怒骂一声,亲自带两名老兵上去抓住绳头。
郑森的手落下。
“左段。”
南栅窄口喷出火光,铅子打进拉绳人群。一个西班牙老兵肩头中弹,手一松便被后面的绳子拖倒;副官身旁的持旗兵大腿被打穿,旗杆斜着扎进泥里。几名教民辅兵趁乱松手后退,炮车又陷回半寸。
阿隆索脸色铁青:“火枪手压制!”
西班牙火枪手立刻向南栅两翼齐射。铅子打得木板噼啪作响,一块碎木从曹七脸边擦过,划出一道血痕。缺口前的两个老兵伏得够低,没有被这一轮打倒,却被震得耳朵发麻。
曹七咧嘴骂道:“临走还要放屁。”
他声音不小,旁边几个紧绷的新兵竟被骂得松了一口气。
郑森听见了,头也不回:“准你骂三句,不准站起来骂。”
曹七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压低骂道:“西夷炮车没腿,西夷炮手没胆,西夷教民没心!”
施琅瞥他一眼:“三句够了。”
曹七还想添一句,被肩伤疼得吸了口冷气,只能把后面的话吞回去,转身踹着新兵补土袋:“听见没?骂完干活。”
这几句粗骂压住了缺口处的慌意。士兵们没有误以为可以冲出去,也没有被敌人齐射吓散,只把断梁后面的土袋重新挪紧。
码头炮位上,老冯终于等到第二次拉绳聚拢。
副官为了把炮车拖出泥坑,逼着西班牙老兵和教民辅兵一起上前,十几个人在主绳两侧挤成一线。炮车后方还有两名炮手扶着车尾,试图让车轮避开软泥。
老冯低声道:“就是这儿。”
火绳落下,码头小炮第四次轰响。
散弹斜扫过撤炮路线,主绳前端被打得猛地一弹,一名拉绳的西班牙老兵小腿折断,整个人扑倒在绳上。牵引绳本就被打毛,这一下直接断开半截,炮车前头一歪,差点把旁边两名教民辅兵带倒。
拉绳的教民再也撑不住,丢开绳子四散躲避。
“回来!”副官嘶声吼道,挥剑砍向一个逃跑者的背,却没能拦住更多人。
阿隆索看见主绳断开,脸上怒意压得发黑。他没有下令再向前冲,只把几名西班牙老兵叫上来,亲自指向断绳处。
“接绳。老兵拉。”
副官急道:“唐,明军在等我们聚人。”
“我知道。”阿隆索咬牙道,“所以更不能把炮丢在他们眼前。”
南栅内,施琅看着敌人重新接绳,脸上没有轻松。
“他们还能拖走。”
郑森道:“拖走也要让他们疼。炮没毁,炮手、绳、教民胆气都少了。”
他说完转向何文盛派来的弹药手:“报数。”
弹药手跑得满脸灰:“火铳铅子已过两轮半,短管铳碎铅铁砂用了一匣,码头炮药还余……按老冯说法,不足十发。”
何文盛也从粮仓边赶来,袖口沾着血水和墨。他没有绕话,直接道:“干净水尚可控,浑水消耗快。伤兵棚新抬入七人,煮布快不够用。老医官说,今日若再打半日,药材按三日算已经偏紧。”
曹七听见“药材”,脸色微微一僵。他肩上的血还在渗,刚才硬撑是火气顶着,这会儿被何文盛一提,疼意反倒更清楚。
郑森没有看曹七,只问:“伤兵棚有没有乱?”
“林九在帮撕布,医工按轻重分开,没乱。”何文盛道,“但缺药的口子捂不久,伤口发热的人一多,士气会受影响。”
郑森点头:“封住药材短缺的细话。对外只说按伤分药,不许传‘只够几日’。”
何文盛立刻记下:“伤兵棚、医工、水桶手三处封口。”
施琅接着道:“南栅外层损得重。若阿隆索下午再来,缺口后面必须挖内坎,单靠旧梁撑不了第二回。”
郑森扫过裂口后方那片泥地:“炮声一停,先不追敌。补第二道内坎,拆非要害棚板。何文盛登记,谁拆谁记,免得战后说不清。”
何文盛应了一声,转身便派文书去叫木料手。
南栅外,西班牙老兵终于接上断绳,把第一门炮往后拖出数步。第二门炮在侧面摆着炮口,火枪手仍留在缓坡两翼,枪口没有放下。
阿隆索没有撤整支队伍。他让炮车退到较安全的位置重新装填,火枪手却仍在压线,仿佛下一刻还会继续攻栅。
郑森看了一眼便道:“他要装作还会强攻。”
施琅冷笑:“怕镇里看见他退。”
“也怕我们出栅烧炮。”郑森道,“所有人伏低,不许追。敌火枪手没散,出去就是给他找回脸面。”
传令兵沿栅传话,几个请战的老兵只能把火铳重新架回土袋后。曹七靠着缺口坐了一瞬,又撑着短管铳站起。
施琅终于忍不住:“你去包扎。”
曹七梗着脖子:“缺口还在。”
“你倒了,缺口少一个会骂人的。”施琅冷冷道,“现在后撤到第二排,坐着指挥。”
曹七瞪了他半晌,终究被肩头的疼压住,只挪到第二排土袋后坐下。他刚坐稳,就伸脚踢了旁边新兵一下。
“看什么?老子坐着也能踹你。土袋往左半尺,别留缝。”
敌人撤炮的最后一段,阿隆索突然抬手。
西班牙火枪手齐射一轮,铅子从缓坡两侧打向南栅。明军大多已经伏低,可一名替换上来的观察手刚从木缝看炮车位置,肩头便被打中,整个人向后摔下踏板。
“拖走。”郑森声音沉稳,“换眼睛。”
伤者被抬走时咬着牙没喊,血顺着手臂滴到木板上。何文盛看了一眼,立刻让水桶手拿浑水擦掉踏板血迹,免得后面的人踩滑。
阿隆索的第一门炮终于退到十余步外,炮口重新转向南栅,却没有立刻再打。西班牙火枪手维持着散开的阵线,教民辅兵躲在草袋后不肯再靠前。
郑森收回目光。
“敌人攻势受挫,不是败。”他说,“各队按战位轮换,南栅先补,伤兵先抬,水桶照编号走。谁敢喊赢了,军棍十。”
曹七靠在土袋后,低声嘟囔:“赢没赢不知道,疼是真疼。”
施琅看他肩头:“你也知道疼?”
曹七咬牙道:“知道,所以更不能让西夷下午再把洞敲大。”
郑森转向阿卡所在的北侧棚线,那里赵海刚换好火绳,正低声同两名夜不收说话。
“传阿卡来。”郑森道,“问他近处能止血退热的草药。只问近处,不问山谷。”
何文盛立刻补了一句:“草药入册,由医官先辨,不许谁采来就往伤口上糊。”
郑森点头:“再加一条。赵海北侧待命,水源外线加哨,但不追红草绳。”
施琅听出他话里的防备:“阿隆索正面吃亏,可能转水源。”
“他若聪明,就会让别人替他摸上游。”郑森道,“亲西班牙山谷部落已经在湿地露了影子,不能等他们把手伸进井边。”
远处西班牙阵线仍没有完全退去,火枪手的火绳在雾中一明一暗。南栅缺口后,明军开始把第二块旧梁压紧,水桶手按黑白布分线奔走,伤兵棚方向传来老医官压着怒火的催促声。
阿隆索的炮暂时退了,前埠却没有一个人离开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