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军士隔着门缝吼道:“唐的牌子不在,谁也不能提火药!”
带队火枪手一把揪住仓门前守兵的衣领,烟灰顺着他的袖口落在对方胸前。“北坡若真有明人摸下来,你拿祷文装枪?唐派我们回来,不是让我们站在仓门口讨水喝!”
守兵被他勒得脸涨红,却仍死抓着门栓不放:“火药少了,南边问起来谁担?你说唐派你回来,牌子呢?”
这句话一出,门前人群反倒更安静了些。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先前只敢在嘴里含着的怨气终于有了落处:拿枪的人也要不到粮和水,仓里东西到底给谁留着,已经不用旁人再挑明。
留守军官脸色难看,抬手把两人分开。“够了。火药给一小袋,水给两桶,不开粮仓。”
带队火枪手还要争,留守军官压低声音:“你在这里闹开,真仓门前这些人会先扑你,还是先扑仓门?北坡你去守,仓门我守。谁都别把火点在自己脚下。”
火枪手咬着牙松开手,转头看向佩德罗。佩德罗没有立刻说话,只盯着仓门外那一圈人。那些教民和杂役的眼神不再像平日听布道时那样低垂,他们害怕火枪,却也在看火枪手同守仓兵争水争药。
“发水。”佩德罗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火药按留守军官说的给。粮食不能动,谁敢再提粮,就是帮异教徒扰乱港镇。”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男人在南边挨炮,孩子在这里饿肚子,粮还不能提。”
佩德罗猛地转身,教会仆役也随即冲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可那句话像被泥墙吞了,几名妇人抱着孩子挤在一起,老人低头咳嗽,没人承认,也没人散开让路。
仆役抓不到人,只能推搡最前面的一个杂役。那杂役瘦得肩骨凸起,被推得撞在墙上,却没有跪下。他嘴唇抖了两下,终究没敢骂,只把头偏向真仓门。
留守军官见仆役还要动手,立刻喝道:“别再抓人!北侧已经乱了,你还嫌南边伤车不够多?”
佩德罗胸口起伏,手里的十字架几乎被攥进掌心。他恨这些人不听钟声,更恨阿隆索把教民逼到真仓门前,却又不得不承认留守军官说得对。现在抓一个人,可能会逼出十个人堵门;现在开仓放粮,又等于承认明军那句口信是真的。
仓门开了一条缝,两名守兵拖出两只水桶和一小袋火药。水桶刚落地,几个孩子的眼睛便盯了过去,抱着他们的女人却不敢伸手。带队火枪手抢先提起一桶,怒道:“这是给北侧哨的。”
“南边的人呢?”有人问。
火枪手转头,眼里已经带了杀气。可他看见问话的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枪托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压下去。他不是不敢打人,而是知道这一枪托落下去,真仓门前就真要炸开。
留守军官把小袋火药塞给他:“拿了就走。北侧庄园外重布哨,不许追进乱石坡。若明人真在坡上,你们死在那里,真仓还少八支枪。”
带队火枪手拎着火药,脸色青白交错。他想反驳,却想起乱石坡边那支钉进树干的箭,最终只骂了一句脏话,带人转身离开。
佩德罗看着人群,重新举起十字架。“回教堂祈祷。你们的男人若受伤,教会会为他们记录;若有人再传真仓谣言,就是把自己的家交给火和刀。”
一个老妇扶着先前被枪托顶倒的老人,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步内的人都听见了:“记录能煮给孩子吃吗?”
佩德罗的脸瞬间阴沉。仆役要扑过去,被他抬手拦住。他不能在这里继续撕扯,因为人群没有哭喊求饶,只是把孩子抱紧,把老人扶起,然后一小群一小群地散进巷子。
这比跪地哭闹更麻烦。哭闹还能用鞭子和钟声压下去,沉默散开的人会把话带回屋里、井边、伤车旁,带到每个被强征者的家里。
留守军官擦了一把额头汗,转身对文书道:“写急报给唐。北侧有疑兵,真仓门前有人聚集,已经散了。”
文书刚要落笔,留守军官又按住他的手腕,低声补了一句:“别写太重。”
文书看了他一眼,明白这份急报既要让阿隆索知道真仓出了事,又不能让阿隆索以为留守军官守不住镇子。他斟酌片刻,在末尾写下“粮门聚众,已暂压”。
佩德罗看见那四个字,脸色更差,却没有让他划掉。因为真仓门前刚才发生的事,已经不是一句“谣言”能遮过去的了。
急报封好后,一名年轻骑手牵马过来。他看了看仍未完全散尽的人群,又看了看北侧黑烟,喉结滚动了一下。
留守军官把信塞进他手里:“走南边旧墙根,避开北坡视线。见到唐,亲手交给他。”
骑手点头上马,刚要催马,街角又传来几声争吵。两个抬伤员回来的辅兵被家属拦住,有女人伸手去掀盖在伤者脸上的布,被辅兵粗暴挡开。
佩德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已经冷硬。“把伤员先送教堂后院,不许在街上停。谁敢围伤车,按阻军处置。”
留守军官没有反对,只让仓门重新上闩。铁扣合上的声音很重,门外几个还没走远的女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抱着孩子继续往巷子里退。
她们没有再喊粮。
可那道仓门,已经被所有人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