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下来憋一肚子气,菜再好吃也没滋味。
可现在里面笑得这么响,那笑声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欢畅。
王美心嘴角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圈。
门开了。
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里面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显然没有料到他们两个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王父坐在上首,面前的酒杯还端在手里,看见门口站着的一儿一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挂着。
刘爱秋坐在王父旁边,脸上的笑也绷住了,她扯了扯嘴角想重新笑起来,结果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抽了两下终于放弃了。
陈云月坐在刘爱秋旁边,手里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夹着的菜叶子掉回了盘子里,眼睛在门口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又低下了。
刘父坐在桌子另一侧,身边挨着他孙子刘刚和孙女刘芳。
刘刚手里抓着一只鸡腿,油汪汪的,抬头看见门口的人,鸡腿举在半空中忘了啃。
刘芳缩了缩肩膀,往她爷爷身边靠了靠。
刘父的表情很不自然,又尴尬又心虚,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饭桌上那一大桌子菜摆在中间,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腊肉,盘盘碗碗堆得满满当当,比往年丰盛了不知道多少。
王美心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菜上扫过,嘴角往下撇了撇。
王贺廷先迈步走了进来,换了拖鞋,声音不咸不淡的:爸,我们回来了。
王父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回来了?吃饭了吗?
王美心跟在她哥后面也进来了,换了鞋,站在客厅边上,目光落在那张圆桌上,数了数座位的个数。
她数完,心里更堵了。
圆桌边上摆了一圈椅子,不多不少正好六个。
她和她哥的位置,一张都没留。
她站在那儿没动,王贺廷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杵在客厅边上,看着饭桌上一圈人围坐得满满当当的。
气氛就这么僵在那儿了。
刘爱秋先回过神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她挤出笑来:哎呀贺廷美心回来了,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拿碗筷。
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步子急得差点踢到桌腿。
王美心伸手拦了一下:不用了婶子,我们坐不下。
刘爱秋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
刘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端着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给刘刚使了个眼色。
刘刚看了他爷爷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鸡腿,慢吞吞地往外挪了挪屁股,腾出半拉椅子面。
刘芳也往旁边缩了缩,跟刘刚挤到一起。
王父看了这一幕,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行了,他说,大过年的别站着,去拿碗筷坐下吃饭。
王贺廷看了他爸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从碗柜里拿了两副碗筷出来。
王美心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把凳子拖过来,在圆桌边上挤了两个位置出来。
桌子边上顿时挤得更紧了,八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胳膊肘碰着胳膊肘,碗碟摆得满满当当的。
刘爱秋重新坐下,脸上的笑又端了起来,拿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王美心碗里:美心,多吃点,这肉炖了一下午了。
王美心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红烧肉,油汪汪的泛着酱色,她嗯了一声,没动筷子。
刘刚在旁边啃鸡腿,啃得满手都是油,啃完了把骨头往桌上一搁,又伸手去抓另一只。
刘父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规矩点,用筷子。
刘刚缩回手,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王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了王贺廷一眼:这些天住哪儿了?
王贺廷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住朋友家。
王父嗯了一声没再问,又喝了一口酒。
饭桌上重新响起了说笑声,但比刚才他们进门之前明显小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层。
王贺廷忍不住冷嗤一声,声音不大,但饭桌上谁都听见了。
王父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王美心也想通了,什么狗屁父爱母爱的,在这个家里只有虚情假意,她不再奢求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炖得烂乎,酱香味浓,可嚼着嚼着也没觉得有多好吃。
她目光从桌上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没一个看着顺心的。
刘爱秋的侄子刘刚坐在斜对面,贼眉鼠眼的,嘴巴吃得油光发亮,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又去夹菜,筷子头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专挑肉厚的夹,一脸猥琐。
旁边那个侄女刘芳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看着文静,但眼神飘来飘去的。
一会儿瞄一眼桌上的菜,一会儿瞄一眼王美心碗里那块肉,一会儿又瞄一眼王贺廷面前的酒杯,那眼神里藏着东西,反正和她这个后娘沾边的都坏得差不多,物以类聚。
王美心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吃着,想夹什么夹什么。
偶尔她跟王贺廷交换一个眼神,两个人就阴阳几句。
王贺廷夹了一筷子鱼,慢悠悠地说这鱼蒸得比往年的都嫩,王美心接话说是啊,以前在家过年哪见过这手艺,也没见谁这么上心做一桌菜。
王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刘爱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端起来了。
“这不人多热闹,你们喜欢吃就多吃。”
王美心没接她的话,这种状态莫名感觉畅快,她以前总是憋着,憋着不吵架憋着不顶嘴,结果憋出一肚子委屈,现在她什么都不想了,想说什么说什么,果然不顾别人的死活真的很爽。
刘父坐在桌子另一侧,脸上的表情一直不自然,又尴尬又心虚。
他手里那双筷子一直没怎么动,夹了两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两兄妹回来干嘛。
女婿原本亲口答应了的,等过完年祖孙三人就可以搬进贺廷和美心住的那两间房里,不用再挤在客厅里打地铺了。
他这把老骨头在沙发上蜷了这么多天,腰都疼得直不起来了,好不容易让女儿去给女婿做通了思想工作。
答应过了初五他们兄妹还没有回来,那两间空出来的屋子给他们爷孙三个住。
现在好了,这两兄妹回来了,他们的美梦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