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早上，天刚蒙蒙亮，家属院里就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得格外远。
刘爱秋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王父还睡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呼噜打得均匀。
她轻手轻脚穿好衣服下了床，踩着棉拖鞋出了卧室，把门带上。
厨房里冷冰冰的，灶台上的锅里还留着昨晚的油渍，碗碟摞在池子里没来得及洗。
刘爱秋拧开水龙头，哗哗的凉水冲出来，她缩了一下手，又伸回去，把锅碗瓢盆一个一个涮了，擦了灶台，从橱柜里拿出面粉和鸡蛋，准备做早饭。
刘芳从客厅的沙发床上爬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一头，头发睡得有点乱，用手拢了两下就扎起来了。
她踩着拖鞋走进厨房，站在刘爱秋旁边问有什么能帮忙的。
刘爱秋看了她一眼，把一捆韭菜递给她，说去摘了洗干净。
刘芳接过去蹲在厨房门口的盆边上，一根一根地摘，动作麻利，摘完了又端进来用水洗了两遍，沥干了水放在案板上。
刘爱秋在灶前忙活着，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调好的面糊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面糊在油锅里摊开，边缘起了焦黄的泡，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
刘芳拿了双筷子帮她翻面，动作利索，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刘爱秋看着她的身影，心里觉得这侄女虽然话少，但是眼里有活，比王美心那个死丫头片子强了不知道多少。
她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王美心那扇紧紧关着的门，手里的锅铲攥紧了一些。
真是欠他们的，要吃早饭不会自己起来做啊。
以前美心可心疼她了，看她干活都会过来帮忙，揉面洗菜刷碗什么都干，那时候她心里还觉得这继女虽然笨了点，但起码听话。
现在好了，见她跟仇人一样，门一关就是一整夜，出来了连个眼神都不给她，坐下就吃饭吃完就走。
这妮子不懂得感恩，虽然她确实有些事情做得不对，但是起码将她养大了啊，没饿死没冻死，还供她上了学，哪点对不住她了。
坏胚子，嫌弃她哥年纪大长得丑，她有眼无珠。
她哥王贺廷那样的条件，要不是年纪大点，能看上她？她一个没妈没靠山的丫头片子，有人要就不错了。
她以后嫁的人指不定是啥地痞无赖，到时候看她哭都来不及。
刘爱秋这么想着，手里的锅铲往锅里戳了两下，把烙好的饼铲起来放在盘子里，又倒了第二锅面糊。
刘芳在旁边把韭菜切好了，又拿了几个鸡蛋磕进碗里打散，动作又快又稳，打完了还顺手把蛋壳拢到一块儿扔进垃圾桶。
姑姑，真羡慕你和云月可以一直生活在城里。
刘芳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怯意：哪像我们在乡下，天天风吹日晒，人都比你们黑。
她说着抬起胳膊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放下来了。
刘爱秋抬头瞧了她一眼，刘芳的五官随了她那个短命娘，长得还是可以的，就是干巴了点，黑了点，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要是胖起来就好看了。
那可不，乡下那地方跟城里比不了，风吹来都比城里的要刺骨。
刘爱秋翻着锅里的饼，嘴上没停：芳芳啊，我跟你说，这嫁人啊，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咱挑对象一定要擦亮眼睛。
她说着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满满的优越感。
她一个乡下的寡妇，嫁到城里来，住上了楼房，用上了自来水，买得起白面和大米，这在乡下的老姐妹里头谁不羡慕。
她现在出门买菜都昂着头走，腰板挺得直直的，跟以前在乡下低着头缩着肩的时候完全两样。
她做到了，从一个寡妇变成城里人的老婆，并且让女儿跟着一起享福，处处碾压美心那个废物。
刘芳听着姑姑的话，不住地点头，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刘爱秋，那眼神里满是顺从和讨好。
这种顺从让刘爱秋身心愉悦。
她在王美心那里受的气，在刘芳这里全都补回来了。
刘芳摘完韭菜洗了手，站在灶台边上，手指不自在地搅动着衣摆，揉了好几下才慢悠悠地开口。
姑姑，我这次过来是想在城里安定下来，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哪里有招临时工。
她说完这话，脑袋低下去了一点，眼皮垂着，等着刘爱秋的回答。
刘爱秋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了，嘴角往下压了压，手里的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芳芳啊，你表妹的工作都还没有落实呢，你上来就要求一份工作，太高看我们家了。
她这话说得不重，但语气里的拒绝明明白白的。
刘芳咬了咬嘴唇，手指搅着衣摆搅得更紧了。
姑姑，我，我只是想跟你一样，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她的声音更小了：工作没有的话，你帮我打听一下哪里有没有合适的人家，我嫁过去了不会忘记姑姑你对我的好，以后有好处一定会想到您。
她说完抬起眼看了刘爱秋一眼，又很快低下去了，睫毛颤了颤。
刘爱秋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也不是不行。
刘芳年纪不小了，在乡下那个地方不好找好人家，城里工厂里那些没结婚的小伙子还是有的，虽然条件好的看不上刘芳，但条件差一点的，丧偶的年纪大一点的，总归有愿意的。
到时候嫁出去了，刘芳记得她的好，以后逢年过节提点东西来看看她，也算一份人情。
再说了，刘芳的彩礼要是能给到她手上，那也是一笔进项。
她心里盘算着，脸上的神色缓了缓，嘴上说行吧我帮你打听打听，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城里不比乡下，人家挑对象讲究得很。
刘芳连声应着，又拿过案板开始切菜，手脚比刚才更麻利了。
早饭做好了，刘爱秋把烙饼和炒菜端上桌，又煮了一锅稀饭。
她看了一眼王美心那扇门，还是紧紧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哼了一声，没去叫，自己先坐下来吃了。
吃完了饭她解了围裙，跟王父说了一声出去转转，就出了门。
家属院外面的巷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几个婶子围在路口说话，声音叽叽喳喳的，老远就听得见。
刘爱秋走近了，那几个婶子的话声忽然停了。
她愣了一下，走近几步，笑着打了声招呼：大年初一就出来晒太阳啊，嫂子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