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夏念念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在赵兰香家看到的那些画面。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看了顾北一一眼，顾北一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
“北一，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夏念念的声音不大。
顾北一看着她。“什么事？”
夏念念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春霞姑姑和顾宏博顾宏利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顾北一的手停了一下，杯子端在半空中。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不像？”
“春霞姑姑的五官是像小爷爷的。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形状，都像。”夏念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可是顾宏博和顾宏利，长得既不像赵兰香，也不像小爷爷。”
顾北一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又落在夏念念脸上。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顾宏博的脸型是方的，下颌宽。小爷爷的脸型是长的，下颌窄。顾宏利的鼻子是塌的，鼻孔大。小爷爷的鼻梁是挺的。他们确实不像。”
夏念念点了一下头。“我总觉得顾宏博那张脸有点眼熟，但一直想不起来像谁。”
顾北一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赵兰香的娘家人？”
夏念念摇了摇头。“赵兰香娘家人的照片你见过吗？”
顾北一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夏念念。
“念念，你发现的这个问题，是我们一直忽略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
“顾宏博和顾宏利，自私自利。小爷爷当年下乡的时候，他们毫不留恋地断绝父子关系，不念一点亲情。如果说他们不是小爷爷亲生的，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顾北一走到里屋门口，敲了两下门。“小爷爷，您出来一下。我们有件事想跟您说。”
里面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顾明德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他看了顾北一一眼，又看了夏念念一眼，走出来，坐在藤椅上，两只手撑着拐杖。
顾北一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小爷爷，我和念念发现一件事。顾宏博和顾宏利，长得不像顾家人。”
顾明德坐在藤椅上，两只手撑着拐杖，低着头，眼睛半闭着。夏念念和顾北一站在他面前，把在赵兰香家看到的情况和心里的猜测说了一遍。顾明德的手在拐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他们确实长得不像我，当时赵兰香和我讲他们长得像她爷爷。”
夏念念下意识反问，“那你见过她爷爷吗？”
顾明德摇摇头，“她爷爷奶奶早就死了，以前穷，连张照片都没有留下。”
“那小爷爷你不觉得奇怪吗，遗传这个东西说不准，如果他们中有一个长得像爷爷，说得过去，可是他们两兄弟长得那么像，偏偏两人都遗传了他们爷爷的长相，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可能是遗传了他们亲生父亲的长相呢？”
“小爷爷，顾宏博的脸型和您不一样，顾宏利的鼻子也和您不一样。他们长得既不像您，也不像赵兰香。您仔细想想，他们的五官，有没有哪一处是像您的？”
“性格和做人的品行更是天差地别，而春霞姑姑她同样是赵兰香养大，她的秉性完全和那两兄弟不一样，同时她也是最不受待见的，按理说一个懂事乖巧又长得漂亮的孩子，又是你们的第一个孩子，她不该这么狠心。”
他抬起头，看着夏念念。“你们说这话的意思是，是怀疑他们不是我的孩子？”
夏念念没有说话。顾北一也没有说话。
顾明德的手在拐杖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笃的一声，闷响，地板震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利。
“赵兰香她，她不会的，那时候我们感情很好，我们是自由恋爱，她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他的手在拐杖上，青筋暴起，说得话好像在安慰自己，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没有拿拐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他的手扶着窗框，手指在木头上抠了一下，指甲划过木头，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想起顾宏博小时候的样子。
圆脸，宽下颌，鼻梁不高，眼睛不大。
他当时以为孩子还小，没长开，长大了就好了。
可是顾宏博长大了，脸还是圆的，下颌还是宽的，鼻梁还是不高。
他又想起顾宏利小时候的样子。塌鼻子，大鼻孔，嘴唇厚，下巴短。
他当时以为孩子随母，像赵兰香。可是赵兰香的鼻子不塌，嘴唇也不厚。
后面赵兰香支支吾吾地说他们长大随了她爷爷，他就相信了。
“赵兰香这个贱人，她怎么敢的，把我当成傻子吗，好得很啊好得很。”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闷。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念念那孩子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她既然说了，一定是有根据的。
可是这种事情，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下定论。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夏念念刚才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想起赵兰香以前说过的话。那些话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一句一句地翻出来，越想越不对。
她说“这孩子长得虽不像顾家人，但都是他们的孩子，让自己不能偏心。”，她说“男孩晚长，不急”，她说“随我，随我”。
“查清楚。一定要查清楚。”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沉。
他转过身，走回藤椅边，坐下来，拿起拐杖，两只手撑着，下巴搁在手背上。
“北一。”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大。
顾北一从堂屋门口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小爷爷。”
顾明德抬起头，看着他。“你去查。查赵兰香以前的事。她嫁给我之前，跟谁来往过。她嫁给我之后，跟谁还有联系。查清楚。”他的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两下，声音大了一些，“查仔细。不要声张。”
顾北一点了一下头。“好。我去查。”
顾明德的手在拐杖上又敲了一下，笃的一声。“如果查出来，那两个孽种不是我的种——”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沉，“我不会放过他们。”
他在心里想，如果真是那样，赵兰香骗了他几十年，那两个孽种跟他没有一滴血的关系。
他们享受了他十几年的父爱，花了他十几年的钱，到头来很可能不是自己的种。
他下乡的时候，他们连看都不来看他一眼。他平反回来的时候，他们连问都不问他一句。
现在有事情要求他了，就眼巴巴地想要上门要工作要房子要钱，真当他是冤大头了。
他的手指在拐杖上又攥了一下。
“她对春霞不好，对俩儿子却跟命一样，我以前看在他为我生儿育女的份上，舍不得说她，没想到如了她的意，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欺负我女儿，她嫁给我，就是为了找人偷情，还让我替别人养孩子。”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喘气的声音很大。
夏念念见到这种情形都怕她一时接受不了，直接撅了过去，突然后悔把这么草率的把猜测告诉小爷爷了。
她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小瓶的灵泉水，“小爷爷，你不要激动，这些现在都是我们的猜测，你安心养病，因为那些烂人生气不值得。”
顾北一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看着顾明德，目光很平。
顾明德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的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
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他的手指在拐杖上慢慢松开了，一根一根地松，从拇指到小指，最后整个手掌摊开，搭在拐杖头上。
“念念，多亏了你，不然我还蒙在鼓里，现在想想过去的那些事，都是有迹可循的，是我太信任枕边人了，北一你去吧，把事情查清楚和我讲。”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很小。
顾北一点了一下头，转过身，走出了堂屋。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顾明德一个人坐在藤椅上，眼睛闭着，手搭在拐杖上。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下了。他的手从拐杖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转着赵兰香的脸，转着顾宏博的脸，转着顾宏利的脸。
如果查出来是真的，他不会让他们好过。赵兰香那个贱人，骗了他一辈子，害了春霞一辈子。
那两个孽种，吃他的喝他的，到头来翻脸不认人。他要让他们知道，骗他顾明德的人，是什么下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攥了一下。
“查清楚。”他对自己说，“查清楚再说。”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对面的墙。墙上那幅迎客松还在，松树歪歪扭扭的，枝干盘曲。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钟，把眼睛又闭上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夏念念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她看了顾北一一眼，顾北一看了她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晚上，夏念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闪身进了空间里，摸到了那张柔软的大床。
空间里的空气是清新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好久没有进来了，这里的样子没有变。储物架上的瓶瓶罐罐还摆在那里，整整齐齐的。
夏念念走到二楼，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床垫软软的，被子是暖的，枕头的高度刚好。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踢了她的手心一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这里快变成啾啾养老的地方了。
她刚闭上眼，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声响。嗖的一声，一道棕灰色的影子从楼梯口蹿上来，速度快得只看到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啾啾跳上了床，落在夏念念枕头旁边，四只小爪子踩在被子上，踩出几个小坑。它的尾巴翘得高高的，毛蓬蓬的，像一把打开的伞。
“老大，老大！”啾啾的声音又尖又急，小爪子在床上蹦来蹦去，被单被它踩出了好几个褶皱，“你可想死我了！啥时候再带我去外面玩耍？在这里我快无聊死了。”
夏念念睁开眼睛，看着啾啾。啾啾蹲在枕头旁边，两只前爪撑在被子上，黑亮的小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它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甩得被单沙沙响。
夏念念伸出手，手指在啾啾的脑袋上点了一下。啾啾的脑袋毛茸茸的，手指按下去，绒毛陷下去一个坑，手指抬起来，绒毛又弹回来了。“无聊？这里这么大，你跑都跑不完，还无聊？”
啾啾的小爪子在被子上抓了一下，抓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它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急。
“这里就我一个人，不对，就我一只聪明的松鼠，森林里的那些都笨笨的，我跟他们无法沟通，我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它的尾巴垂下来了，耷拉在床单上，毛也不蓬了，贴在身上。
“老大，你下次出门带上我呗。我保证不惹事。我就躲在你的兜里，不说话。你就当带了一块会动的。”
夏念念的嘴角动了一下，伸出手，把啾啾从枕头上捞起来。
四只小爪子踩着薄被，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蹲了下来。
它的尾巴又翘起来了，毛蓬蓬的，搭在夏念念的手腕上，痒痒的。
“老大，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啾啾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夏念念，小鼻子抽动了两下，“你的心跳比平时快。”
夏念念的手在啾啾的背上摸了一下，手指顺着它的脊背往下捋，毛滑滑的，暖暖的。
“啾啾，你说，一个人如果发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最后养的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