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蹲在沙发边,手还放在刘父的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从来不正眼看她。
吃饭的时候筷子先伸给哥哥,过年做新衣服先紧着哥哥,她穿的都是哥哥穿小的改的。
她那时候不懂,长大了才明白,在父亲眼里,女儿是赔钱货,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
刚开始她嫁到隔壁村,男人死得早,回到家里更是没有地位。
再后来她经人介绍嫁给王建国,他们家虽然有两个小孩,可人是国营厂的领导。
她的日子也越过越好,父亲的态度才开始变了。
逢年过节主动给她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家里杀了鸡等着她。
她知道父亲不是心疼她,是心疼她带回去的烟酒和罐头。
可这次,父亲因为担心她把腿摔了。
六十多岁的人了,大老远从乡下赶到城里,路上一跤摔成了骨裂。
刘爱秋的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
她抬起头,看着刘父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心里那块硬了十几年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不管以前怎样,父亲老了,心里是有她的。
“爸,您别说这晦气话。您会好好的,我们一家都会好好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您这腿,咱上京市大医院看,一定能治好的。”
刘父的眼眶又红了一下,这次比刚才红得更久一些。他伸出手,在刘爱秋的头顶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好闺女,爸没白疼你。有你这句话,爸就放心了。”
他的手从刘爱秋头顶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刘爱秋脸上移开,落在刘刚和刘芳身上,又移回来,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为难的、不好意思开口的调子。
“爱秋啊,爸还有件事想跟你说。你哥和你妈都进去了,家里就靠你了。刘刚和刘芳不争气,这个年纪了,一事无成。这次来城里,也是想看看有没有门路,帮他们找个工作。临时工也行,不挑。要是能把终身大事也给解决了,那就更好了。”
刘刚坐在沙发上,腰板一下子直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裤腿上搓了两下,眼睛盯着刘爱秋,眼皮都不眨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
刘芳站在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抠着,抠得指节发白。
刘爱秋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擦掉手背上的眼泪。
她看了刘刚一眼,又看了刘芳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陈云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外公,这城里的工作哪那么好找?表姐和刘刚是农村户口,初中都没毕业。找工作难比登天。”
刘父的目光移到陈云月脸上,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下来。
陈云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刘芳身上,又落在刘刚身上,嘴角往下撇着。
“你们不想想,城里的青年都缺工作缺得紧。你们要找工作,除非是天上掉馅饼,直接砸你们头上,不然根本不可能。”
她摊了摊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不信你们问问我爸。我妈一个家庭主妇,不知道外面为了一份工作抢破头的激烈程度。就连我现在,工作也还没有定下来。”
刘爱秋转过头,看着陈云月。她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陈云月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她转过头,看着王建国。王建国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地面,没有看她。
刘爱秋的心沉了一下。她叫了一声。“建国。”
王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了。他的嘴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工作的事,回头再说。先吃饭。”他转过身,走进了厨房。
刘爱秋站在客厅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看到王建国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为这个家里里外外操持了十几年,王建国现在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不就是美心的事吗?她又不是故意的。
她哥犯了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爸带着侄子侄女来家里住几天,让他帮个小忙,他就当众甩脸色。
这让她爸怎么看她?让她侄子侄女怎么看她?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刘芳站在旁边,目光从陈云月脸上移到刘爱秋脸上,又从刘爱秋脸上移回陈云月脸上。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袖口里绞着,绞得指节发白。
她心里恨得牙痒痒。
姑姑明明马上就要答应了,都是这个表妹出来横插一脚,姑姑才没有接话。
她就是不想让他们过得好。
她自己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穿好衣服抹雪花膏,见不得别人也过好日子。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绞得更紧了,指甲把袖口的布料绞出了一个洞。
刘刚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很小。
“姐,你别说了。”
没有人理他。
陈云月没有看刘芳。她转过身,走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打了点水洗了脸,她把毛巾挂在架子上,拉开门,走了出来。
她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房间变了。
床上铺着别人的床单,不是她走之前铺的那条。她走之前铺的是那条浅蓝色的床单,边角压得整整齐齐,枕头套是配套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
现在床上铺的是一条灰白色的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皱巴巴的,没有铺平,床角那里堆着一团。
枕头上放着一件碎花的内衣,不是她的,毛线粗粗的,织得松松垮垮,领口那里有一根线头翘着。
毛衣上还沾着几根头发,又长又黄,搭在红色的毛线上,格外刺眼。
陈云月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在木头上抠了一下,抠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她走进去,拉开衣柜的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服,不是她的。
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出了白边,手肘那里补了一块,针脚歪歪扭扭的,里面的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黑乎乎的。旁边还挂着一件碎花衬衫,领子皱巴巴的,扣子掉了两颗,用别针别着。
她的衣服被挤到一边。那件呢子外套皱了一角,袖子搭在灰棉袄的肩膀上。
陈云月的手在衣柜门上拍了一下。门板弹回去,又弹开,晃了两下。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利。“爸!我不在家的这几天,谁进过我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