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系在腰上。他的嘴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你表姐来了,没地方住。就先住你那了。”
陈云月的声音更大了,尖得刺耳。“谁让她睡我床的?谁让她动我东西的?”
她的手指着床上那件红色的毛衣,手指在发抖,指节发白。“这破内衣是谁的?谁放我床上的?恶心死了!”
刘芳从客厅走过来,站在房间门口,手扶着门框。她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根,红到额头。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小又抖。
“那是我的。我没地方放,先放一下。”
陈云月转过头,瞪着刘芳。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子像是要掉出来,眼眶红红的,里面有泪花,但没有掉下来。
“你的?你的东西凭什么放在我床上?你知不知道这床单我刚换的?你睡过了,我还怎么睡?恶心!”
她又抓起枕头。
枕头套上有一块黄印子,不知道是汗渍还是什么,黄黄的,巴掌大一块,印在白色的枕套上,格外扎眼。
她把枕头举起来,举到刘芳面前。
“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你睡出来的!我的枕头被你睡黄了!你身上是不是有虱子?”
她把枕头也扔到地上,枕头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床底下。枕套上的黄印子朝上,在灯光下格外清楚。
刘芳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我、我没有虱子。我来的时候洗过澡了。床单是你姑父铺的,不是我故意要睡你的床。我没有地方住,姑父让我住这间……”
陈云月没有听她说完。她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把刘芳的衣服从衣架上扯下来。
她的动作很快,力气很大,衣架被扯得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床底下去了。
她一边扔一边说,声音又尖又利,语速越来越快。
“拿走!你的东西统统拿走!别放在我柜子里!脏了我的衣服!”
她又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
刘芳的手帕,白底蓝花,边角磨出了线头,手帕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
刘芳的袜子,灰色的,脚后跟那里补了一块,补丁歪歪扭扭的。
她把这些东西也扔到地上。手帕飘了一下,落在墙角。袜子团成一团,滚到床底下。
刘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流,是涌,哗地一下涌了出来,糊了满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淌进脖子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涌出来了。
她蹲下去,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抱在怀里。
灰棉袄上沾了灰,她用手拍了一下,没拍掉。碎花衬衫皱成了一团,她抖了一下,没抖开。她把毛衣也捡起来,叠了一下,放在衣服最上面
陈云月站在房间中间,两只手叉在腰上,胸口起伏着,喘气的声音很大。
她的眼睛瞪着刘芳,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过去。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前,她没有去拢。
“你知不知道我的床是多少钱买的?你知不知道这枕头套是我妈从上海带回来的?你倒好,不声不响就睡了。谁给你的脸?”
刘芳站起来,怀里抱着一堆衣服,下巴抵着最上面那件灰棉袄。她的声音从衣服后面传出来,又小又哑。
“云月表妹,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我明天就搬出去。”
陈云月的声音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她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但还是尖,尖得刺耳。
“搬出去?你搬哪儿去?你是不是还想赖在我家不走?你看看你把我房间搞成什么样了?你看看地上,看看床上,看看柜子里!脏死了!臭死了!”
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红印子。
刘芳不再说话了。
她低着头,抱着衣服,从陈云月身边走过去,走出了房间。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地里拔脚。
走廊里,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把怀里的衣服抱得更紧了。
她的脸埋在衣服里,衣服被眼泪打湿了一小块,深色的,在灰棉袄上格外明显。
刘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帮她拿几件。
刘芳摇了摇头,声音从衣服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不用。”
刘芳靠在墙上,胸口堵得厉害。
她听见房间里陈云月还在说话,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调子还在,尖的,利的,像刀片刮在玻璃上。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在滚,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她想起陈云月刚才看她的眼神。
不是今天才见到的,是很早以前就有了,只是她以前没看出来,或者看出来了,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那眼神里头,一直都有东西。
嫌弃。
看不起。
居高临下的,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刘芳的手在发抖。
不是伤心,是气的。
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牙齿陷进肉里,快要咬出血来。
她凭什么?
她陈云月凭什么?
她以为她是谁?金凤凰?大家闺秀?城里的大小姐?
笑话。
刘芳的喉头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苦的,涩的,像吞了一口黄莲。
她想起小时候,陈云月跟她爸妈住在乡下,住的是土坯房,墙上掉泥渣,下雨天屋顶漏雨,拿盆接,叮叮当当响一夜。
那时候陈云月穿的是什么?
补丁摞补丁的裤子,膝盖上两个大补丁,屁股上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妈就着煤油灯缝的,光线暗,缝得歪七扭八。
她陈云月脚上那双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脚趾头,大脚趾上全是冻疮,红红肿肿的,流脓水。
那时候谁嫌她脏了?
谁嫌她身上有味了?
没有。
刘芳让她睡自己的床,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穿,把碗里的饭拨一半给她。
她记得有一年冬天,陈云月来她家,冻得嘴唇发紫,手背上全是裂口,一碰就流血。
她把自己仅有的一双棉手套给了陈云月。
陈云月戴上手套,笑了,说表姐你真好。
真好。
现在呢?
现在她陈云月倒是穿得光鲜了,头发烫了卷,擦着雪花膏,脚上蹬着小皮鞋,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响,派头十足。
可她骨子里头,不还是那个土坯房里出来的泥腿子?
她亲爸呢?
她亲爸是个什么人物?
刘芳的嘴角扯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个弧度是冷的,比哭还难看。
她亲爸不过是个短命鬼,她三岁那年就没了,留下她们娘俩孤儿寡母的,要不是靠娘家接济,她们娘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现在倒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瞧不起人了。
她妈嫁到王家,住进王家的房子,用着王家的东西,倒把自己当王家人了?
说到底,陈云月姓陈,不姓王。
她跟王家没有一滴血的关系。
她就是一个拖油瓶,是外人。
她哪里比自己高贵了?
呵,迟早有一天,她要为自己说的话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