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家属院门口,刘爱秋的脚步慢了下来。
院门口的石凳上坐着两个大婶,两个人正低着头说话,说到一半,听到脚步声,同时抬起头。
她们看到刘爱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嘴闭上了,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钉子一样钉着。
她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不是说话,是一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轻蔑和嫌弃的声音。
陈云月跟在后面,从两个大婶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大婶往旁边挪了一下屁股,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那一下挪得很刻意,石凳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云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红变紫,从紫变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脚步没有停。
进了家属院,路两边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人在收晾晒的衣服,有人在院子里生炉子。
看到刘爱秋和陈云月走进来,收衣服的女人把手里的衣服攥紧了,转过身,背对着她们,等她们走过去了,才继续收。
生炉子的男人抬起头,目光追着她们,炉子里的烟被风吹散,飘到路上,呛得人直咳嗽。
刘爱秋走到自家楼下,刚要上楼梯,楼上下来一个女人,是住三楼的李婶。
李婶看到刘爱秋,脚步顿了一下,站在楼梯中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刘爱秋抬头看了她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李婶没有动,站在楼梯中间,目光在刘爱秋脸上扫了一圈,又在陈云月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动了一下,从她们身边挤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回来了?不是说出不来了吗?”
刘爱秋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攥了一下,木头冰凉,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传到手心,传到手臂。
她继续往上走,陈云月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了好几下。
到了家门口,刘爱秋从信封里掏出钥匙,手在抖,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好几下才捅进去,转了一圈,门开了。
她拉开门,走了进去,陈云月跟在她后面,门关上了。
楼下,李婶已经到了院子里。
她没有直接回家,站在院门口,和那几个大婶凑在了一起。
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三个人围成一圈,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出来了。刚出来。我在楼梯上碰到的。”李婶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轻又急。
穿暗红色棉袄的大婶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调子。
“这种人还能出来?不是合谋强奸未遂吗?不是帮凶吗?”
穿灰色棉袄的大婶接话了,声音更尖一些。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人家姑娘冤枉她。她是后妈,人家不待见她,就往她身上泼脏水。”
李婶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是泼脏水。公安都抓进去了,还能是泼脏水?她哥都认了。她就是帮凶。把人家小姑娘骗出去,让她哥动手。这种女人,心肠歹毒得很。”
穿暗红色棉袄的大婶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刚嫁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她不对劲。对继女好得不正常,又是买衣服又是做好吃的,亲妈都没那么好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穿灰色棉袄的大婶点了点头,声音大了一些。“可不是嘛。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见了面笑嘻嘻的,谁知道背地里干这种事。强奸犯的帮凶,也不怕生孩子没屁眼。”
李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看透了世事的调子。
“可怜了人家小姑娘。亲妈死了,后妈又是这种人。要不是那个姓顾的小伙子路过,这辈子就毁了。”
穿暗红色棉袄的大婶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喊了一声。
“小军,回家!别在外面玩了!”
一个小男孩从花坛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脸上还沾着泥。大婶朝他招了招手,声音又尖又利。
“听到没有?以后离那家人远点!他们家大人是坏人,小孩也不是好东西!”
小男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奶奶的脸色不好,放下树枝,乖乖地跑了过来。
穿灰色棉袄的大婶也朝自家那边看了一眼,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我得跟我们家丫头说,以后见了那家的闺女,绕着走。万一学坏了,后悔都来不及。”
几个人又说了一阵,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蚊子叫,嗡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很清楚——撇嘴的、摇头的、翻白眼的,一个比一个夸张。
李婶看了看手表,说要去接孙子,先走了。穿暗红色棉袄的大婶也转身走了。
穿灰色棉袄的大婶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刘爱秋拉开门的一瞬间,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从屋里涌出来,直直地扑到她脸上。
像是捂了好几天的抹布,混着烟味、汗味和剩菜馊掉的味道,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
她的胃翻了一下,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住了鼻子。
陈云月站在她身后,被那味道冲得往后退了半步,干呕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客厅里的景象让刘爱秋整个人愣住了。
地上扔着苹果核,茶几上堆着饼干渣和烟灰,烟灰缸里的烟头满得溢出来,有几个滚在茶几面上,旁边还放着一碗没喝完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沙发上的靠垫歪七扭八,她上个月刚洗过的沙发巾上面有一块黑乎乎的油渍,旁边还有一片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刘爱秋站在门口,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哑。“爸?”
刘父转过头,看到她,脸上一下子堆满了笑。
撑着沙发扶手坐直了一些,右腿动了一下,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伸手按住了膝盖。
“爱秋啊,你可算出来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天天担心你。”
他的声音又大又响,在客厅里来回撞了好几下。
“你没事就好。我一听说你进去了,急得不行,连夜从乡下赶过来。就是想打听打听你们怎么样。哎。”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夹着夹板的腿,伸手拍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让人听了心里发紧的调子。
“当时收到消息,一直惦记你们,太过忧虑,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医生说要动手术。”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刘爱秋,眼眶红了一下。
刘爱秋的鼻子酸了一下,她走过去,蹲在沙发边,手放在刘父的手背上,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爸,你腿疼不疼?”
刘父摆了摆手,声音低了下来。
“不疼,看到你出来了,就不疼了,只要你们好好的,让我死我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