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是巴掌大的圆镜,靠在墙上,边角的银粉掉了,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枯黄,乱成一团,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大得吓人。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又松开了。
女生不安全。
同学说过,路上坏人很多,专门欺负女孩子。
要是男的就安全多了。
她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
剪刀是旧的,刀刃上有锈,但还能剪东西。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拢到脑后,攥成一束,咔嚓一剪刀下去。
头发断了,攥在手心里,枯黄的,干涩的,像一把稻草。
她又剪了一刀,又一刀。
头发一绺一绺地掉在地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衣领上。
她剪得很慢,有的地方剪短了,有的地方还很长,但她不在乎。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头发乱七八糟的,有的地方露出头皮,有的地方还耷拉着。她伸手摸了摸,短的扎手,长的能揪住。
她又剪了几刀,把那些长出来的地方剪短了。
镜子里的自己变了一个人。不
像女孩了,也不像男孩,像个没人要的小叫花子。
但她觉得安全了。
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容易被盯上。
她把剪刀放回枕头底下,把地上的头发拢了拢,塞进灶膛里。灶膛里有灰,头发塞进去就看不到了。
她洗了手,站在灶台旁边,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在衣服上擦干了。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白。小雅坐在床沿上,等着。
等天亮透,等公鸡叫,等第一班路过的拖拉机带她到镇上,等镇上的车站开门,等她能买到那张去海市的车票。
她把棉袄的扣子系好,把领子立起来。
头发剪短了,领子立起来能遮住脖子,看起来更像男孩子。
她把介绍信从内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叠好,塞回去。
拍了拍兜口,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看了一眼院子。
院子里的东西她什么都没有带,只穿了一件棉袄,兜里揣着钱和粮票,还有那张她自己写的、盖着爷爷印章的介绍信,另外还有一些吃食。
她转过身,绕着小路偷偷摸摸走出了村子。
*
早上,天刚蒙蒙亮,刘父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穿好衣服,趿拉着鞋,朝厨房走去。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一路,饿得他心慌。
推开厨房的门,灶台是凉的,锅是空的,案板上什么都没有。他翻了翻灶台边上的碗柜,碗倒扣着,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有。
他站在厨房门口,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小雅!”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大,震得房梁上的灰掉了下来,“小雅你死哪去了!”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嗓子都扯破了,“那个懒货还在睡懒觉吧!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做饭!”
刘芳从屋里走出来,披着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爷爷,你看看她这死样,跟她娘是一路货色,好吃懒做的。”
刘芳靠在门框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着,“还不如早点把人给卖了换彩礼,省得在家白吃白喝还干活偷懒。”
刘刚也从屋里出来了,他走得不快,步子拖拖沓沓的,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扶着墙。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看,又看了看刘父的脸,眼珠子转了转。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喘了两口气,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的,像是在琢磨什么。
“爷爷,姐说的对。”他抬起眼睛看着刘父,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们家现在名声不好,趁现在还没有全部传遍,我们可以把小雅卖去偏点的地方,总有娶不到老婆的老光棍。只要他们娶过去,等过个几年就可以生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迸发出亮光来,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回事,爸被关起来了最好,省得他去折腾,天天惦记着给他再找个娘。
他也不瞧瞧自己多少岁了,老婆娶了那么多个,有一个能留下的吗?净是糟蹋钱。
还不如把这些钱花在他身上。
他还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呢,只有在他爹做那事的时候,偷偷听过墙角,那可太得劲了。
他做梦也想。
他不就是心脏有点问题吗,这几年除了不能干活,其他方面都好好的。
奶奶和爸拖着不给他娶媳妇,就是看不起自己,舍不得那个钱。现在刘爱国进去了,他心也跟着活泛了,一心怂恿爷爷给自己娶媳妇。
刘父听了孙子这番话,脸上的怒气消了一些,换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来。
孙子的媳妇是要娶的,传宗接代是大事。儿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孙子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趁早把这事落实下去才对。
至于小雅——她本来就是赔钱货,早卖晚卖都是卖,家里的这点活计不是还有刘芳可以干,保姆还是有的。
他心里热了起来,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坐不住了。
他转身朝小雅的房间走过去,步子迈得很大,鞋底拍在地上,啪嗒啪嗒的。走到门口,他抬起手,在门板上拍了几下,拍的力气很大,门板嗡嗡地响。
“小雅!你给我滚出来!”他的声音又粗又硬,像石头砸在铁皮上,“出来做饭!听到没有!”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拍了几下,更用力了,手掌拍得发红,“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装什么死!”
还是没有人应。
他的眉头紧皱,腮帮子咬得鼓起来,忍无可忍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右脚,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根本没有锁,他这一脚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一只脚在地上劈了个叉,屁股和大腿根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骨头发出咯吱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痛。痛得他牙齿直打颤,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咬着牙,伸手扶住边上的椅子想要起来,可腿上根本使不上劲,刚一用力,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雅你个灾星!”他坐在地上,脸上的肉抖着,声音也抖着,“还不赶快过来把你爷爷我扶起来!”
里面没有反应。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朝床上看过去。
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巴巴的,但是床上没有人。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脚底板蹿上来,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