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刘刚!”他大叫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不好了!你们赶快过来!”
刘芳和刘刚听到声音,快速冲了过来。一进门,就看到爷爷痛苦地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蜷着,两只手撑着地面,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爷爷,你怎么了?”刘芳蹲下来,伸手去扶他。
刘老头顾不得腿上的伤,抬起手指着床,手指头抖得厉害,嘴一张一合的,说话都说不利索了,“小雅——小雅——不见了——你们快找找——”
刘芳站起来,走到床边,一把把被子掀开,被子底下什么都没有。她又把枕头掀了,枕头底下也是空的。床上连个柜子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眼就能看到底。
她转身把衣柜的门拉开,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还在,但都是小雅平时穿的,看不出少了什么。
刘刚站在门口,探着头往里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兴奋。
“姐,小雅会不会是找同学玩了?”刘刚说,“她以前不也出去过吗,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刘芳没说话,她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下,又看了看窗户。窗户关着,但从里面能打开,窗台上有一个脚印,不大,像是光脚踩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刘刚,“你去找村东头那几家,我去找村西头的,问问有没有人看到她。”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爷爷,“爷爷,你先忍一忍,我们顺便去给你请村医过来。”
“诶诶诶,你们倒是先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啊!”刘父坐在地上,脸都白了,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地上的凉意丝丝往骨缝里钻,他浑身一个激灵,牙齿又开始打颤了。
刘芳和刘刚一人架住他一只胳膊,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刘父一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就歪了过去,靠着椅背,额头上全是汗。
“快去快去,”他摆了摆手,“把小雅给我找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刘芳和刘刚出了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沿着村子里的巷子一路问过去。
刘芳先去了村东头王婶家,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她来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手里的瓢停了停,又继续喂。
“王婶,你看到小雅了吗?”刘芳站在院子门口问。
王婶头都没抬,“没看到。”
刘芳又去了隔壁老李家,老李家的门关着,她敲了半天才有人应,老李头探出半个身子,说是没看到。
一连问了好几家,都说没看到。
刘刚那边也是一样。他去村西头问了一圈,没有人见过小雅。他又去了村口的小卖部,小卖部的老板正在卸货,听他问起小雅,摇了摇头,说是今天早上还没开张,没见着人。
两个人碰了头,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刘芳转身去了村医家。村医姓赵,四十来岁,瘦高个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到刘芳和刘刚来了,他放下手里的簸箕,擦了擦手上的土。
“赵叔,我爷爷摔了,你过去看看吧。”刘芳说。
赵村医背上药箱,跟着他们走了。一路上刘芳走得快,赵村医跟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的。
到了家,赵村医蹲下来,按了按刘父的腿,又让他试着动一动脚趾头。刘父刚一用力,又疼得叫了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
赵村医站起来,摘了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这是骨裂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得去医院动手术,我这里看不了。”
刘父一听这话,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血色全没了,白得跟纸一样。他瞪着赵村医,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你放屁!”他的声音又尖又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就轻轻摔了一跤,你就狮子大张口诅咒我!你是故意的!看我不是村支书了,就想诓骗我的钱!”
他的手指着赵村医,指尖都在抖,“你,你,我要举报你胡乱行医诈骗!”
赵村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药箱的扣子扣好,把听诊器卷了卷塞进去,动作不快不慢的,脸上的表情倒是很平静。
“我话说了,你看不看是你的问题。”他直起腰,看着刘父,眼神不躲不闪,“这次的诊疗费给我,我走。”
刘父假装听不见,把头扭到一边去,嘴里嘟囔着,“你又没把我医好,凭啥给你钱?以前这种小病小痛你不是都免费看?难道他现在不当官了,就要被你这后生看不起?”
赵村医没再说话,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刘父根本没有掏钱的意思,背起药箱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这腿再不治,以后就别想走路了。”
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刘父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嘴唇发紫,两只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攥得指节发白。他忍着痛,腮帮子咬得紧紧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刘芳和刘刚站在边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父开口了,声音低了很多,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先去找小雅,找到了再说。”
刘芳摇了摇头,“找过了,村里人都说没看到。”
刘父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就不找了。”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跑了就跑了,反正也是个赔钱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没有看任何人。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刘刚站在一旁,急得脸都红了,“爷爷,那我的媳妇怎么办?”
刘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烦躁。“急什么,让我想想。”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一只脚不敢沾地,金鸡独立似的站在那里,晃了两下,差点又摔了。刘芳赶紧上去扶住他,他摆了摆手,推开她的手,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边,从墙角拿了一根木柴当拐杖。
“我去看看钱。”他说,声音闷闷的,“看看能出多少钱讨孙媳妇。”
他拄着木柴,一点一点地往卧室挪,每走一步,脸上的肉就抖一下,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从堂屋到卧室不过十来步路,他走了足足有两三分钟。
到了卧室门口,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推门进去。
他走到衣柜前面,蹲下来。蹲下去的时候,那条伤腿使不上劲,他几乎是摔下去的,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去拉开衣柜的门。
他把最下面那层的东西翻出来,旧衣服一件一件地往外拿。拿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铁盒子还在。
但是拿在手里的时候,他觉得不对。太轻了,轻得不正常。
他把盒子放在地上,手指勾住盖子,用力一掀。盖子很紧,他掀了两下才掀开。
盒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钞票,没有粮票,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刘父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眼睛盯着那个空盒子,盯了很久很久,眼珠子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身子开始发抖,从手指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全身。他的嘴张开了,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的,却喘不上气来。
“啊——”他终于叫了出来,声音又长又尖,像杀猪一样,整间屋子都在震,“我的钱——我的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