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小会的圆桌是清瑶用规则之力临时捏出来的，桌面还带着龙渊市市委会议室那股廉价复合板的味道——她说习惯了，改了反而睡不着。
议题只有一个：重建。
我提议，重建龙渊星，重建五龙盟。雅典娜先开口。她没有穿演出服，也没有换那身市长的正装，只是一件素净的白衬衫，紫色长发随意披着。她把一份手写的清单推到桌心，我算过了。第一殿到第五殿的结构图我背得出来，常住居民的户籍档案在我脑子里有三百四十七万条。流光殿的医疗系统我可以主持复建,人手方面——
人手方面没有人手。高尼茨打断她。他推了一下窄框眼镜,声音像手术刀,雅典娜阁下,恕我直言,您的清单唯一的价值是证明您还记得。宇宙是被母神欧拓马拉加从概念层面抹去的,不是被炸塌了一栋楼。重建它,需要在规则层面重写因果、时间、物质、生死。在座诸位——包括我——加起来,连一颗恒星的燃烧序列都补不回来。
桌边安静了一下。
所以说是大家决定,其实还是你一个人干。虎丸把肉球一样的身子从桌上翻了个面,尾巴不耐烦地拍着桌板,老大,你就直说吧。
我一个人干。克里斯说。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蓝色短袖、白长裤、黑腰带,坐姿懒散得像个逃课的学生，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无聊地转着无双变成的一支笔。听不出情绪，也没有一丝神尊的架子。
我反对。无双的声音直接从他手里炸出来，笔地变回少女的形态，站在桌上掐着腰，棕色长发气得发飘，呆子，你上次一个人干，干到我变回一根铁棒，在虚空里躺了整整——她声音卡住了，整整多久我都不知道。因为你把时间也带走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有你们看着。克里斯说，上次没有。
无双的眼睛红了。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一脚踢翻了桌上的水杯。
清瑶一直没说话。她那双血色的红瞳看着克里斯，白发落在素白长衣上，安静得像一尊神像。过了很久，她才说：让我来。你不是想懒吗，懒狗。
你是我。克里斯笑了一下，你来，我也一样要痛。而且你只有三十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我有——他顿了顿，我有无限。宝宝，这活得我干。
清瑶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地把自己收回了身体深处。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交出主导权。
小乔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她坐在克里斯身边，绿白相间的长裙叠在膝上，手指一直握着脖子上那块女娲石。等到会议要结束了，她才轻声问：哥哥，你会不会又不见了。
一票决定权，六票否决权。规矩摆在那里，只要一位殿主投否决票，议案就废——除非克里斯自己投赞成。
高尼茨没有投票。雅典娜没有投票。虎丸没有投票。无双把脸转到一边。
小乔举起手，说：我赞成。
然后她抓住克里斯的袖子，声音很小很稳：但你要回到我怀里来。这是礼乐殿殿主的命令，我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你敢死，我就把你抓回来，再杀一次。
克里斯低下头笑了，笑得很轻。他说：遵命，老婆大人。
他站到龙渊市的天空上。
没有仪式，没有雷霆，没有诸神降临的排场。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魔幻眼开启的一瞬间，那双纯真的蓝眼睛变成了科技感的绿色，虹膜上滚过亿万条解析流。接着，长发变成银色，肌肤转为苍白，赤裸的上身浮出漆黑的图腾——大蛇苏醒了，只这一次，它不为毁灭而来。
宇宙意志睁开了眼。
第一笔是。虚无中亮起一点，然后是十点、亿点、无数点，星系的悬臂像被人用手指从颜料里挑出来一样铺展开去。第二笔是——被抹去的四十七亿年因果重新落回原位，死过的星辰重新学会燃烧。第三笔是。
高尼茨站在地面上，苍蓝的风暴自发地在他脚边盘旋，为身后的众人挡开重构时溢出的规则乱流。他一直在计算，一直在记录，最后他放下了笔。
……不可解析。这位从不认输的执法殿殿主罕见地沉默了几秒，我在看的东西，我这辈子理解不了。他抬起头，第一次对着天空恭敬地低了低头，神尊阁下，请继续。
雅典娜跪在地上，水晶精神力像一张巨大的网撑在众人头顶。她的鼻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星光在她身侧疯狂地折射光线，为她挡下最刺目的创世辉光，声音都在抖：姐姐，你别撑了，那个不是我们能帮的量级——
我知道帮不上。雅典娜咬着牙笑，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下面有人接着。他是我弟弟。
虎丸变成了白虎战神形态，四倍的身躯又涨到山峦一样大，煞气实质化，硬生生把一整片崩塌的空间顶了回去。虎琳变成一台重型浮游炮台架在他背上，银白卷发被气流吹得乱糟糟，一边哭一边打：臭老爸!别乱动!瞄不准了!
孙悟空法天象地，一棍撑住南天倒卷的星尘，一边撑一边骂：变态……真他娘的是个变态……骂到后半句变了调，老克，你别学老子那时候硬扛啊!
铁咬着一块正在消失的大陆边缘不肯松口，蜜獾那股疯劲儿让他嘴角流血也不放。德拉克斯抱着那颗光头蹲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地挡在小乔前面，憨厚地说：嫂子，有我。他的幸运值在这一天救了三十七个人。
夏尔米一边放着紫色的荒狂之雷驱散虚空异形，一边喊：克里斯酱!你欠我一场演唱会!你死了谁给我当主唱!
南枝在废墟上支起咖啡摊，给每一个下来的人递一杯热的。她抬头看着天上那个身影，眼睛湿了：小克里斯……慢一点也没关系啊。
暴风子和杰米诺背靠背站着，风刃与言灵交织成一道屏障。杰米奈抱着邦尼，第一次不敢用天演推演结果——她害胜率算出来不好看。老爸,她小声说,大笨蛋。你要是回不来,本公主一辈子不叫你老爸了。
云曦在一旁清点损失，笔尖突然停住。数据狂魔的声音第一次哑了：……克里斯书记，这笔账我算不出来。
椎拳崇把最后一屉包子塞给所有人：吃啊!吃了才有力气等他!
大乔站在最后面。她一头利落的银色短发被风吹乱了，洁癖的她第一次不管身上的灰。她问了一句，很轻，几乎没人听见：清风……能回来吗?
高尼茨没有转头，只回了四个字：底线之内。
背叛两次的人，不在复活范围。这是第六阶段全盟共同定下的规则，克里斯自己也没有例外权。
大乔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她慢慢站直，说：我知道了。她走到小乔身边，第一次没有阴阳怪气，妹妹，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小乔说。
龙渊星回来了。
先是地脉，再是海洋，再是那座山——第一殿神尊殿的柱子一根一根从地里长出来，其中一根被搬去了执法殿，位置空着，克里斯连那个都补得一模一样。第二殿的演武场，第三殿的桃花与琴台，第四殿的钟，第五殿的舞台灯。花果山的猴子叫得比谁都响。
三百四十七万常住居民，睁开眼，站在自家门口发呆。有人骑着摩托停在半路，手里的早餐还是热的。
宇宙60%的可见疆域，一寸一寸亮回了原来的坐标。
五龙盟回来了。
而龙渊市，被他原封不动地嵌在了龙渊星北半球——市委大楼、廉价夜市排档、南枝的咖啡店、椎拳崇的网吧、德拉克斯的彩票店，一样不少。连图书馆都在，门口挂着馆长：乔莹（正科）的牌子。
天上那个银发的身影，图腾一片一片褪去，银发转回棕色，苍白的皮肤重新有了血色。他睁开眼，蓝色的，还是那双看着纯真无邪的眼睛。
然后他直直地落了下来。
小乔提着裙子冲了出去。银发在风里散开，她跑得比这辈子任何一次都快，膝盖砸在刚刚生成的泥土上，接住了他。
克里斯落进她怀里，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刚刚重写了宇宙的神。
女娲石在她胸口炸开一片温润的白光，把他即将溃散的形体一寸一寸收拢、锁住。小乔低头看着他，眼泪掉在他脸上。
我回来了，他哑着声音说，老婆大人。
你完成任务了。小乔哭着笑，手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杀你了。
我知道你不舍得。
我舍得。她把他抱得更紧，下次再敢，我先咬死你。
无双跪坐在旁边，攥着他的手腕不放，凶得像要打人，眼泪却止不住：呆子……你的脉搏，跳了。跳了。
虎丸缩回肉球的样子，尾巴一下一下扫过克里斯的手背，翻个身趴到他脚边，闷声闷气地说：老大，睡吧。这次我守着。
高尼茨脱下那身一尘不染的蓝色牧师袍，盖在克里斯身上，退后一步，站得笔直：神尊阁下已完成职责，请求进入休整状态。执法殿全体，敬礼。
雅典娜擦掉自己脸上的血，跪下来给他做了三十秒的心灵手术，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生命体征全部正常。小克，你这懒鬼——总算干了件像样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