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娜盘点完三个敌人，饭桌上的游戏继续进行。
虎丸咬着鸡腿，目光在众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高尼茨身上。
高尼茨正坐在南枝身边，慢条斯理地喝茶。金色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窄框眼镜后的目光冷静而威严，还是那副绝不可能与“离谱”二字产生任何关系的模样。
虎丸看了他几秒，忽然咧开嘴。
“我又想到了一个路人甲。”
高尼茨放下茶杯。
不知为何，他心中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谁？”小乔好奇地问。
虎丸抬起爪子，郑重其事地说道：
“神尊殿的柱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
高尼茨的目光缓缓落在虎丸脸上。
那目光没有风暴，没有杀气，甚至称得上平静。
但虎丸背上的毛还是一根接一根地竖了起来。
无双小声提醒：“虎丸哥，高尼茨先生在看你。”
“我知道。”
虎丸强装镇定地咬了一口鸡腿。
“可我们盘点的就是身边真正的路人甲。那根柱子没有名字，没有台词，甚至连人都不是，凭什么不能算？”
高尼茨语气温和：“虎丸阁下，请继续。”
虎丸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老高，你这个语气不太对。”
“在下只是想听听，您准备如何讲述一根柱子。”
“那你不能动手。”
“请您放心。现在是法治社会，在下身为龙渊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不会因为私人恩怨公然伤害市委书记家的宠物。”
虎丸松了一口气。
高尼茨又补充道：“最多依法查处您吃霸王餐、破坏公共设施、袭击执法人员、扰乱机关秩序等案件。”
虎丸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小乔赶紧说道：“老高，今天只是玩游戏嘛。大猫猫，你快讲。”
虎丸清了清嗓子，摆出说书的架势。
“这根柱子的一生，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高尼茨的死亡凝视更加明显了。
虎丸却在无双身边挪了挪，确认自己随时可以躲到媳妇儿背后，这才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神尊殿里有一根柱子。”
大乔皱眉：“这算什么开头？”
“别打断我。”
虎丸抬起爪子。
“它出生在哪里，没人知道。它的父母是谁，也没人知道。自从我们认识它的时候，它就已经站在神尊殿里了。每天不说话，也不走动，风吹不倒，雨淋不到，勤勤恳恳地支撑着神尊殿。”
清瑶点了点头：“比克里斯勤快。”
虎丸继续说道：“它见证过神尊殿的每一场核心会议。我们讨论宇宙战略时，它在；大乔跑来夺权时，它在；老大和嫂子偷偷亲嘴时，它也在。”
小乔的脸一下红了：“大猫猫，最后一件不用说！”
“柱子都看见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它又不会告诉别人。”
“那可不一定，它后来有儿子了。”
高尼茨手中的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杯壁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虎丸立即往无双身后缩了半个身位。
“重点来了。那原本只是一个平凡的夜晚，神尊殿里举办宴会，老高喝醉了。”
雅典娜似乎想起了什么，抬手扶住额头。
暴风子也默默低下了头。
只有失去那段记忆的清瑶一脸期待：“然后呢？”
“然后老高抱住了那根柱子。”
虎丸站到椅子上，两只前爪紧紧抱住空气，模仿起了当时的情景。
“妈！”
高尼茨的眼角轻轻抽动。
虎丸显然已经讲上了头，不但模仿动作，甚至连声音都尽可能向高尼茨那种优雅的播音腔靠拢。
“母亲大人，孩儿终于找到您了！”
南枝侧过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高尼茨神情镇定：“夫人，那只是一次饮酒过量导致的短暂认知障碍。”
南枝点了点头：“嗯，你继续解释，我在听。”
“事情并非虎丸阁下描述的那样。”
虎丸立刻说道：“就是这样！他抱着柱子死活不撒手，谁拉他，他就说谁要拆散他们母子！”
小乔捂着嘴，肩膀已经开始轻轻发抖。
雅典娜则把脸转向一旁，努力维持市长的端庄形象。
虎丸继续讲道：“光是自己认妈还不够。老高又把暴风子叫过来，指着那根柱子说，妮可，快叫奶奶。”
众人的目光一齐投向暴风子。
暴风子脸颊泛红，小声说道：“父亲大人当时的确这样要求过。”
“你叫了吗？”清瑶问。
暴风子沉默良久。
“叫了。”
饭桌上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高尼茨闭上眼睛，似乎正在竭力压制毁灭整个咖啡店的冲动。
虎丸一拍桌子：“从那一刻开始，那根柱子的身份就变了！它不再是一根普通的承重柱，而是执法殿正殿主高尼茨的母亲、暴风子的奶奶！”
大乔冷冷地补了一句：“也是南枝的婆婆。”
南枝这次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高尼茨缓缓看向大乔：“大乔阁下，您是否想与虎丸阁下一起接受治安管理处罚？”
“我只是在梳理亲属关系。”
虎丸继续说道：“后来，我和老高举行了一场光明正大的男人之战。”
无双问：“你说的是斗鸡？”
“对。单腿站立，谁先倒地谁就输。我们还约好了，谁输谁就是儿子。”
“最后谁输了？”
“老高输了！”
“您在撒谎。”
高尼茨终于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当时明明是虎丸阁下先落地，因此虎丸阁下是我的儿子。既然那根柱子是我的母亲，那么它自然也是虎丸阁下的奶奶。”
虎丸震惊地看着他：“老高，你喝醉以后记错了吧？明明是你先倒下的！”
“在下记得非常清楚。”
“你当时抱着柱子叫妈！你的记忆有什么可信度？”
“认错母亲与斗鸡获胜是两件相互独立的事情。”
“放屁，我才是你爹！”
高尼茨的指尖已经浮现出一缕苍蓝色的风。
无双一把将虎丸按回椅子上。
“继续讲柱子，不许争父子关系。”
虎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反正按照老高自己的说法，那根柱子后来也成了我的奶奶。”
小乔认真梳理了一下：“所以，它既是老高的母亲、暴风子的奶奶、南枝的婆婆，又是大猫猫的奶奶？”
“对。”
“那我和大猫猫是结拜兄妹，它是不是也算我的奶奶？”
高尼茨睁开眼睛：“小乔阁下，您没有必要参与这种荒谬的关系推导。”
“为什么暴风子可以叫，我不可以？”
“妮可是被迫的。”
暴风子幽幽地说道：“父亲大人，您终于承认了。”
高尼茨再次沉默。
虎丸兴奋地说道：“这还不是柱子一生的巅峰。后来，杰米诺和暴风子谈恋爱，老高知道女儿要被人娶走，又喝多了几杯。”
杰米诺坐在暴风子身边，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僵硬。
“岳父大人当时确实向父亲提出了一个要求。”
清瑶问：“什么要求？”
“彩礼。”
“要了多少钱？”
“一根柱子。”
清瑶愣住了：“什么柱子？”
虎丸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还能是哪根？就是他妈！”
“虎丸阁下。”
高尼茨的声音冷得像冰。
“它是神尊殿的柱子。”
“也是你妈。”
“那只是醉酒后的误认。”
“可你为什么把它要回去当彩礼？”
“……”
这一次，高尼茨没能给出合理解释。
雅典娜看向小乔：“后来真的送了吗？”
小乔点点头：“送了。克里斯哥哥让人把柱子从神尊殿拆下来，运到了执法殿。”
清瑶难以置信地问：“少一根柱子，神尊殿没有塌吗？”
“没有。”
“那它原来不是承重柱？”
“只是装饰柱。”
虎丸顿时感慨起来：“你们看，它在神尊殿辛辛苦苦站了那么多年，大家都以为它支撑着整座大殿。直到被拆走的那一天，才发现神尊殿根本不需要它。”
小乔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
“听起来突然有点可怜。”
“被当成母亲，被当成奶奶，最后又被当成彩礼送出去。”雅典娜轻声总结，“可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它愿不愿意。”
大乔说道：“因为它只是一根柱子。”
“所以它才是真正的路人甲。”
虎丸难得露出认真之色。
“海登、罗兰和刘远至少还有名字。斋祀他们还有力量，能决定自己要做什么。可这根柱子连名字都没有。让它站在哪里，它就站在哪里；需要它当谁的母亲，它就是谁的母亲；需要它做彩礼，就把它从住了一辈子的神尊殿拆下来。”
饭桌安静了片刻。
众人仿佛真的看见了那根沉默的柱子。
它在神尊殿站过漫长岁月，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争斗与重逢。它听见过克里斯的命令，承受过高尼茨醉后的拥抱，也接受过暴风子那声被迫喊出的“奶奶”。
然后，它离开神尊殿，被运往执法殿。
再然后，欧拓马拉加毁灭了整个宇宙。
虎丸低声说道：“宇宙爆炸的时候，它应该也没了吧。”
高尼茨眼中的冷意终于消退。
他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半晌没有说话。
那场毁灭到来时，没有人想起一根柱子。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
“没有。”
清瑶忽然说道。
众人同时看向她。
清瑶夹起一块排骨，语气十分随意。
“那根柱子，哦不，老高的母亲，虎丸的奶奶，我顺手救回来了，就在人民公园。”
高尼茨猛地抬起头。
虎丸嘴里的鸡腿掉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
“本小姐重建龙渊市的时候，需要补充一些公共设施。恢复旧宇宙物质档案时，觉得那根柱子的材质还不错，就顺手把它也恢复了。”
雅典娜问：“为什么会放在人民公园？”
“那边新建了一座凉亭，缺一根柱子。”
饭桌再次陷入死寂。
虎丸缓缓转头，看向高尼茨。
高尼茨也缓缓看向虎丸。
一人一猫对视了足足十秒。
虎丸试探着问：“老高，你妈还活着。”
“是我母亲。”
高尼茨下意识纠正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骤然僵住。
虎丸一下跳上桌子。
“你终于承认了！无双，你听见没有？他承认那是他妈了！”
“在下只是纠正您的亲属称谓！”
“我是你爹，它当然也是我媳妇！”
“斗鸡失败者没有资格重构亲属关系！”
“明明是你输了！”
一缕苍蓝风暴猛然掠过饭桌。
虎丸叼起鸡腿，迅速躲到无双身后。
南枝轻轻拉住高尼茨的衣袖：“好了。既然……那根柱子还在，明天去看看吧。”
高尼茨的风暴瞬间消散。
他推了一下眼镜，恢复了平日里的优雅。
“夫人，那只是一件来自旧世界的历史遗存。作为分管公安与城市安全的副市长，在下确实有必要检查其结构是否稳固。”
暴风子小声问：“需要我一起去吗？”
高尼茨沉默两秒。
“随你。”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需要。”
虎丸从无双身后探出脑袋：“准备点水果吧，去看奶奶哪有空手的？”
“虎丸阁下！”
“我也去！我还要给奶奶磕一个！”
“毁灭风暴！”
第二天清晨，人民公园的凉亭旁，出现了十分诡异的一幕。
龙渊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高尼茨，带着妻子南枝和女儿暴风子，神情严肃地站在一根柱子前。
市委书记家的白猫则趴在柱子下面，摆着三根火腿肠。
清瑶与小乔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一边吃早餐，一边看热闹。
虎丸仰起脑袋，情真意切地喊道：
“奶奶，我来看你了！”
高尼茨闭上眼睛。
“虎丸阁下，这里是公共场所。在下最后警告您一次。”
几名晨练的老人从旁边经过，好奇地停下脚步。
“这猫会说话？”
“它为什么管柱子叫奶奶？”
“不知道。旁边那个金头发的，好像是公安局长。”
“他怎么也一直盯着柱子？”
高尼茨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沉默许久，最终向前一步，伸手摸了摸柱身。
旧宇宙的一切都已经毁灭。
但这根没有名字、没有台词，也从未被任何人认真记住的柱子，依旧沉默地站在这里。
高尼茨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声说道：
“结构稳定，保存良好。”
虎丸立刻接道：
“我老婆身体真硬朗。”
人民公园里，骤然刮起了一场小型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