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突然,也极其尖锐。
王维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才是陛下今夜召见自己的真正目的!天子在问他,贾家,这头沉睡的狮子,如今到底还有没有爪牙!
他不敢有半分欺瞒,但也不敢妄下断言。他仔细地回忆着办案过程中接触到的每一个人,从管家赖二,到主母尤氏,再到荣国府那边派来协助的贾政、贾琏……
他谨慎地组织着措辞,躬身回道:“回陛下,以臣愚见,贾府如今……钟鸣鼎食之家,礼数周全,只是……似乎并无可独当一面的栋梁之才。”
他见明德帝面无表情,便壮着胆子继续说道:“荣国府的贾政贾存周,为人端方,是个忠厚君子,只是于俗务上,似乎少了些变通。而另一个主事的贾琏,倒是颇为干练,精于算计,可堪一用,但格局……似乎小了些。至于宁府那边……更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观察,局限于他接触到的几个人身上,给出了一个“贾府已成空壳,后继无人”的样子,想必是陛下最愿听到的答案。
然而,明德帝听完,却再次轻笑出声,那笑意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
“哦?并无可堪大用之人?”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王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陡然转冷:
“可朕怎么听说,荣国府出了一个了不得的麒麟儿?能文能武,拜了当朝帝师胡廉,更兼胆识过人,竟敢在阖族面前,公然提议废立族长!此人,名为贾宝玉,王爱卿,难道你没有见到此人吗?!”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王维的头顶!
他瞬间魂飞魄散,浑身冰凉!
陛下……陛下竟知道得如此详细?!连贾府内部什么“废立族长”的秘辛都了如指掌!而自己,这个顺天府尹,竟对此一无所知!
他瞬间明白,自己看走了眼。
“陛下明鉴!臣……臣有罪!”
王维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重重地叩首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臣去宁府查案时,听闻那贾宝玉正‘重病’在床,闭门谢客,故而……故而未能谋面。臣只当他……不过是个病弱的孺子,未曾深究,是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明德帝看着他那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是吗?病了?倒也巧。不过这不关你的事。”
他不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好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一身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殿内,只剩下明德帝一人。他回到龙椅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口中低声念叨:
“衔玉而生……祖宗托梦……拜师奋进……呵呵,贾家……”
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又冰冷的光芒。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悬于宫阙之上的孤月,对身后的阴影处,淡淡吩咐道:
“夏守忠。”
“奴才在。”
“那个贾元春,如今在哪儿当值?”
夏守忠连忙躬身回禀:“回陛下,贾元春如今是凤藻宫的一名女官,负责协理六宫文书之事。”
“摆驾,”明德帝的语气平淡无波,“去凤藻宫坐坐。”
凤藻宫内,灯火温馨。
贾元春刚刚完成今日的文书整理,正准备歇息,忽闻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太监那特有尖细的唱喏声:
“——陛下驾到!”
贾元春心中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连忙率领宫女太监,快步迎至殿外,跪倒在地,声音恭敬而端庄:“臣妾恭迎陛下圣驾。”
她的一切礼仪都无可挑剔,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内心的紧张与无措。
自入宫以来,圣眷寥寥,她早已习惯了这深宫的清冷,今日陛下突然驾临,是福是祸?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将她轻轻扶起。
“平身。”明德帝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要温和得多,“你入宫,有几年了?”
“回陛下,已经……有六年了。”
“六年,我却从来没看过你……也罢,今日就在此安寝吧!”
元春闻言,心中狂喜,连忙强压下激动,亲自引着皇帝入内,又亲手奉上新烹的香茗。
明德帝坐定后,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急切,只是端起茶杯,打量着殿内的陈设,看似随意地开启了话题:“朕今日不聊国事,只与你聊聊家常。”
他转过头,目光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鹰,落在了元春的脸上。
“那个衔玉而生的贾宝玉,是你亲弟弟,是么?”
元春心中“咯噔”一下,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立刻明白,皇帝今夜此来,真正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宝玉!
她再次起身,想要跪下回话,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了。
“坐下说。”
“是……”
元春不敢违逆,只得重新坐下,心中飞速地盘算着该如何应对。她不敢有半分欺瞒,但又怕说错话,连累家族。
她斟酌着词句,先是回忆了一番,随后以姐姐的视角,轻声回道:“回陛下……宝玉正是臣妾的嫡亲兄弟。”
“臣妾离家入宫时,他尚年幼。在臣妾的印象里,他……他是个天性纯良,却也有些痴气的孩子。”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描绘那个所有人都熟悉无害的贾宝玉。
“因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自小便娇惯了些,不喜读那些圣贤文章,反倒……反倒总爱在女孩儿堆里厮混,说些‘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之类的混话,时常惹得父亲生气。”
“他虽顽劣,但心地是极好的,对家中的姐妹们,也最为体贴。只是不知……”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担忧与期盼,“如今长大了,性子可有收敛些?”
明德帝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温和笑容。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白气,淡淡地说道:
“是么?”
明德帝喝下一口茶,笑着看向贾元春,那眼神,平静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