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那一次。”萧峰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绮丽而凶险的幻境,“我与你成为夫妻后不久,便见到你身陷泥潭,被无数恶鬼拉扯,挣扎不得,我心中大恸,这才从梦中惊醒。”
他看着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后怕与怜惜:“所以,我才不想你再被人欺负。加上我知你身体病症,在那样的环境下久待,只会油尽灯枯。我……我才擅自做主,屡次借二嫂嫂之机与你相见,就是担心你……坚持不住。”
这番话,真假掺半,却又无比真诚。
这在信鬼神的时代背景下,是何等具有说服力!
秦可卿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彻底明白了。
他不是在同情,不是在怜悯,他是真的“看”到了她的地狱,并为此心痛!那不是旁观者的关心,而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妻子”最本能的拯救与守护!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孤独,在这一刻,找到了最汹涌、最理直气壮的宣泄口!
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从椅子上起身,不顾一切地,扑进了萧峰的怀里!
“宝叔叔——!”
她将脸深深地埋在他那坚实而温暖的胸膛上,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温香软玉,猛然入怀。
萧峰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那熟悉的与兼美仙子如出一辙的独特体香,让他瞬间晃神。
“是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清醒过来。他知道,怀中这个颤抖但柔软的身体,是秦可卿。
但那份源自幻境的亲近与熟悉感,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推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瘦弱的身体里,正爆发出何等巨大的悲伤。他知道,这个拥抱,是她将自己破碎的灵魂,完完全全地、托付给了自己。
他心中一声长叹,伸出那双曾掌管百万雄兵、能开碑裂石的宽厚大手,轻轻地、安抚地,拍打着她因痛哭而剧烈颤抖的后背。
哭了许久,秦可卿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在他的怀中,她感受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安全与温暖,仿佛找到了可以停泊一生的港湾。她那颗死寂的心,被彻底激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爱慕与依赖。
她鬼使神差地,只想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来表达这份感激,来印证这份真实,来抓住这束来之不易的光。
她微微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看着他近在咫尺带着几分怜惜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让他的轮廓,显得愈发清晰而高大。
她踮起脚尖,将自己柔软的唇,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印了上去。
那一瞬间,萧峰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
震惊!紧张!
但下一刻,他感受到了秦可卿唇上的冰凉与颤抖,看到了她眼中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勇气与全然的信赖。
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刺痛了。
“我救她,并非为了占有。但此刻若推开她,便是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她不配被爱,她的新生,不过是我的怜悯。这与亲手将她再次推入深渊,何异?”
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选择。
他闭上眼,心中一声长叹。那双总是用来抵御强敌的手臂,在这一刻,收紧了,将怀中那具柔软的身体,更深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化被动为主动,用一个深沉而温柔的吻,回应了她。
这个吻,不带半分情欲,却充满了无尽的怜惜、安抚与承诺。这是责任,是守护,更是他对自己“英雄之道”的践行。
良久,唇分,两人气息皆是粗重。
秦可卿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脸上红霞满布。极度的甜蜜与幸福之后,是源于过往经历的深深的自卑与不安。
她不敢看他,只是将脸埋在他的怀里,用细若蚊蚋、充满不安的声音,颤抖着问道:“宝叔叔……你会不会……嫌弃我?”
萧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然后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最后,他将她的头,温柔而坚定地,按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让她听着自己那沉稳如山的心跳。
他这才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以前,我没有机会保护你,是我不好。”
他的语气顿了顿,转为无比的温柔与坚定:
“但现在,所有的苦难都已经过去。就像我画上写的那样,你已经新生。可卿,不要再去想那些肮脏的过往。现在的你,是全新的,是独一无二的。以后,有我在此,便再无人能伤你分毫。”
轰——!!!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真正的圣光,彻底涤荡了她灵魂深处最后一点阴霾与尘埃。
她从被人理解,到被拯救,再到此刻……被爱!
她再也忍不住,再次痛哭起来。但这一次,泪水中没有半分苦涩,全是纯粹的、新生的喜悦。
她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港湾。
萧峰悄无声息地回到碧纱橱,已是深夜,匆匆和袭人等人说完话后,他没有立刻睡下,而是从床底的暗格中,再次取出了那份用油布包裹的,命运档案。
他本来是想将秦可卿这一页放到一旁,查看其他的档案,但突然,一股奇异的心悸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灵魂深处传来!
而但他再次看向那属于【秦可卿】的一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原本,上面画的是一座高楼,一位美人悬梁自尽,判词清晰——“造衅开端实在宁”。
虽然他画的并不好,但意象是有的。
可此刻,那画上的景象,竟如水墨入水般,开始缓缓地,诡异地晕开、消散!
悬梁的美人消失了,高楼也化为虚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漆黑的苦海,海面上,只有一叶孤舟,在风雨中飘摇。
而那孤舟的桅杆之上,竟牵着一根若有若无血红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头,连接着天上……一颗正在坠落的、燃烧的星辰!
而画旁的判词,也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化为了全新的四个字,那字迹,仿佛带着嘲讽的意味:
“星沉血引”
萧峰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救了她!为何她的命运,反而变得更加凶险,而且看起来……与我相关?”
他立刻去翻看其他的档案,林黛玉的“玉带林中挂”、薛宝钗的“金簪雪里埋”、王熙凤的“哭向金陵”……都依旧清晰如昨,毫无变化。
唯独秦可卿的命运,变了!
萧峰看着那四个血红的字,看着那颗燃烧坠落的星辰,心中沉思起来。
“星辰……难道是指我?我若有朝一日身陷险境,她便会被这血线牵引,坠入苦海,万劫不复?”
他以为自己斩断了她脖颈上的绳索,却不想,只是为她换上了一根与自己性命相连的、更脆弱的丝线。
萧峰握紧了拳头,眼神中的喜悦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更深更沉的决绝。
“原来,这根本不是一份可以按图索骥的名单,而是一盘……会随着我的行动而不断变化的棋局!”
“也好……”
他将那张诡异的新生档案重新收好,眼中的战意,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雁门关的寒风,仿佛再次吹过他的魂魄。
“前世,我萧峰自认无愧于天地,却终究是败给了那所谓的‘天命’!”
“我以一死换和平,以为是英雄的终局,如今想来,那不是胜天,是认命!”
“好!好一个贼老天!”
他胸中那股被压抑的豪情,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你既让我重活一世,却又看到这满盘死棋,更让我看到阿朱复生的一线生机……”
“那我萧峰,便以这红楼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与你这高高在上的天命,再对弈一局!”
“我倒要看看,这一局,是你天意难测,还是我萧峰……”
“人定胜天!”
夜,已深。
皇城之内,万籁俱寂,唯有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身着明黄常服的明德帝,正靠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方温润的白玉镇纸,目光却落在面前那份由顺天府刚刚呈上来,关于宁国府大火一案的最终卷宗上。
他看得极慢,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咀嚼透彻。
侍立在旁的大太监夏守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有半分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明德帝才将那份卷宗随手放在一旁,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让王维进来。”
“遵旨。宣,顺天府府尹王维,觐见。”
很快,顺天府府尹王维便被引入殿内。
他一进门,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连忙跪倒在地,声音恭敬至极:“微臣王维,叩见陛下。”
“平身吧。”明德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宁国府的案子,卷宗朕看了。江湖仇杀,定论得倒也干脆。”
王维心中一凛,冷汗瞬间便从额角渗了出来。
他听出了陛下话语中的一丝不满,连忙再次叩首:“陛下明鉴!此案……案情清晰,人证物证皆指向江湖寻仇,臣……臣不敢妄断。”
明德帝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他没有再纠缠于案情本身,而是换了个话题,看似随意地问道:“王爱卿,你此番查案,想必与那宁荣二府的人,没少打交道吧?”
“是,是。为查明真相,臣……臣曾多次传唤贾府上下人等。”王维答道。
“哦?”
明德帝将手中的镇纸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直刺王维内心。
“那依你之见,如今这开国勋贵之首的贾家,可还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