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横走后,我独自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无尽的黑暗虚空。
大型会战。
这个词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那是数以万计的天魔与仙军正面碰撞,是血流成河的绞肉场,是动辄伤亡过半的残酷厮杀。以往这种会战,都是由金仙级统领指挥,调动数万乃至数十万仙军,在虚空中展开大规模对决。
而现在,我这一千人的队伍,竟然会成为主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第七战区的局势,比我想象的更加严峻。意味着防线已经到了不得不主动出击的地步。意味着——我们这一千人,很可能会被派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三天后,铁横再次召见。
这一次不是在血战营,而是在第七战区的主指挥所——一座漂浮在虚空中的巨大堡垒。堡垒由无数块大陆碎片拼接而成,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我踏入指挥所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放眼望去,至少上百名统领级人物,修为最低的都是玄仙中期,高的甚至达到了玄仙巅峰。他们分成几个阵营,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立体地图。
地图上,整个第七战区的防线一目了然。九层城墙、无数哨点、巡逻路线,以及——防线外那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红点的区域。
那些红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处天魔聚集地。
最深处,一个巨大的红点格外醒目,标注着四个字:魔将级,疑似魔皇。
魔皇。
那是金仙级别的存在。
我心中一凛,继续看去。那个巨大红点周围,密密麻麻分布着数十个稍小的红点,每一个都是魔将级。再往外,是数不清的普通红点,代表着普通天魔。
粗略一数,至少有十万头以上。
“都到齐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同时抬头,望向指挥所深处。那里,一道身影缓缓走出——那是一个身穿金色甲胄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他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众人心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金仙。
而且是金仙后期。
“这是第七战区总指挥,烈阳仙王麾下,金烈统领。”铁横在我耳边低声道。
金烈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情况你们都看到了。防线外,天魔正在大规模集结。据情报,它们准备在半个月内,发动一场全面进攻。”
话音落下,指挥所里一片寂静。
金烈继续道:“如果让它们集结完毕,以我们现在的兵力,防线守不住。所以,上面决定——先发制人。”
他抬手一指地图上那个巨大的红点:“这是它们的指挥核心,一头疑似魔皇级的存在。周围有三十六头魔将,以及近十万天魔。我们的目标,是在它们发动进攻之前,摧毁这个核心。”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摧毁魔皇核心?这简直是送死。
金烈仿佛没听见那些抽气声,继续道:“计划分三路。左路军,两万人,由我亲自率领,正面佯攻,吸引主力。右路军,两万人,由青木统领率领,侧翼穿插,切断它们的退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们这些统领身上:“中路,五千人,由铁横统领率领,执行斩首任务。目标——魔皇。”
五千人对付魔皇加三十六头魔将?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但没有人说话。
在战场上,军令如山。
金烈看向铁横:“铁横,你的五千人,是这次行动的关键。魔皇必须死,至少也要重创。只有这样,正面战场才有胜算。”
铁横独臂抱胸,点点头:“明白。”
金烈又看向我:“你就是林枫?”
我上前一步:“是。”
金烈盯着我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听说你一个人杀了一头魔将?”
“是。”
“很好。”金烈点点头,“这次行动,你的千人队编入中路,归铁横直接指挥。你们的任务,是突破魔皇外围的魔将防线,为铁横创造机会。”
我心中一凛。
突破魔将防线?那意味着我们要正面硬撼至少十头以上的魔将。
但我没有犹豫,点头道:“明白。”
金烈挥了挥手:“都下去准备吧。三天后,凌晨,准时出发。”
众人鱼贯而出。
回到血战营,我立刻召集所有小队长开会。
指挥所里,三十人挤满了石屋。我把会战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最后指着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巨大红点。
“我们的任务,是突破这里——魔皇外围的魔将防线。情报显示,这个区域至少有十二头魔将,以及两万以上的普通天魔。”
周莽倒吸一口凉气:“统领,十二头魔将?我们只有一千人,这不是送死吗?”
我摇头:“不是正面硬拼。金烈统领的计划,是左路军先佯攻,吸引主力。右路军穿插,切断退路。等魔皇调动兵力应对时,我们中路趁虚而入,直插核心。”
陈虎皱眉:“但外围那十二头魔将怎么办?它们不会坐视不理。”
我指着地图上那十二个红点的分布:“它们分布在魔皇周围,呈环形防御。但注意看——它们之间的距离,有间隙。这些间隙,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抬手,在地图上画出几条路线:“到时候,我们会分成三个突击队,每队三百人,从这三个方向同时突入。每队负责四头魔将,不求击杀,只求牵制,为铁横统领创造时间。”
“牵制四头魔将?”赵烈苦笑,“统领,三百人对四头魔将,加上周围至少五千头普通天魔,这怎么牵制?”
我沉默片刻,缓缓道:“用命牵制。”
石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牵制,意味着要挡住它们的攻击,意味着要承受最大的伤亡,意味着——很多人会死。
我目光扫过他们,一字一句道:“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军令,也是我们必须完成的任务。如果不摧毁魔皇,等它们发动进攻,整个第七战区都会失守。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几百人,而是几万人,几十万人。”
众人沉默。
良久,周莽忽然站起身,抱拳道:“统领,我周莽的命,交给你了。”
陈虎也站起身:“算我一个。”
赵磊咬牙:“死就死,老子活够了。”
三十个小队长,一个个站起身,抱拳。
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但脸上依旧平静。
“好。现在开始,制定具体战术。”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几乎不眠不休,反复推演每一种可能的情况。各小队的任务、进攻路线、撤退方案、信号传递、应急措施……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
第三天凌晨,五千人在血战营外集结。
铁横站在最前方,独臂抱胸,浑浊的目光扫过我们。他身边站着四个副统领,都是玄仙中期的高手,每人统领一千人。我是其中之一。
“出发前,我只说一句话。”铁横开口,声音沙哑,“活着回来。”
五千人默默登上飞舟。
上百艘飞舟腾空而起,向防线外驶去。
舷窗外,血色的光晕越来越远,前方的虚空越来越暗。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飞舟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两个时辰后,飞舟缓缓减速。
透过舷窗,我能看见远处那片巨大的虚空——无数碎片漂浮其中,每一块碎片上都密密麻麻布满了诡异的光芒。那些光芒蠕动着、闪烁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天魔的集结地。
最深处,一团巨大的光芒格外醒目。那团光芒比普通魔将大了十倍不止,隐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形态——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散发着恐怖的威压。
魔皇。
“准备战斗。”铁横的声音在传讯玉简中响起。
所有人都站起身,取出兵器,严阵以待。
下一刻,远处的虚空中忽然爆发出剧烈的光芒。那是左路军,两万仙军,正在发动佯攻。无数仙光炮轰向天魔群,一道道身影跃出飞舟,冲向那些碎片。
天魔群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光芒涌动,向那个方向涌去。魔皇周围,那些魔将纷纷抬头,望向战场方向。有几头魔将犹豫片刻,带着麾下天魔向那边赶去。
机会来了。
“中路,出击!”
铁横一声令下,上百艘飞舟同时加速,向魔皇所在的方向冲去。
飞舟穿梭在碎片之间,躲避着沿途的天魔。无数光芒从我们身边掠过,有的追上来,被后方的飞舟拦截。厮杀声、惨叫声、尖啸声此起彼伏。
我的飞舟冲在最前面。
透过舷窗,我能看见魔皇越来越近。它周围,那十二头魔将已经发现了我们,纷纷调转身形,向我们扑来。
“按计划,分头行动!”
我一声令下,三百人跃出飞舟,向预定的方向冲去。
虎一紧跟着我,傀儡核心上的裂纹在战斗中又扩大了几分,但它依旧默默守护在我身边。
前方,四头魔将正朝我们扑来。它们身后,至少五千头普通天魔如潮水般涌来。
“布阵!”
三百人瞬间散开,按照之前演练的阵型,形成一道弧形防线。防御型修士顶在最前方,攻击型修士居中,辅助型修士在后方提供支援。
我站在最前方,抬手,雷光在掌心凝聚。
四头魔将越来越近。它们的形态各异——一头如巨蟒,浑身长满触手;一头如蜘蛛,八条腿锋利如刀;一头如扭曲的人脸,无数眼睛遍布全身;一头如雾气,不断变幻形态。
五百丈,三百丈,一百丈——
“动手!”
我暴喝一声,雷光炸裂,紫金色的雷域瞬间笼罩了方圆百丈。那四头魔将冲入雷域,速度骤然减慢,身上冒出阵阵黑烟。
身后的三百人同时出手。
无数仙器、术法、攻击如暴雨般倾泻,轰向那四头魔将和它们身后的天魔群。
惨叫声震天。
但魔将毕竟是魔将。它们很快适应了雷域的压力,疯狂反扑。那头巨蟒魔将的触手如鞭子般抽来,每一次抽击都有人惨叫着倒飞出去。那头蜘蛛魔将的八条腿疯狂挥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那头人脸魔将的眼睛齐刷刷闪烁,恐怖的魔念如潮水般涌来。
我死死挡住魔念,雷帝经疯狂运转,识海中那道雷帝虚影全力释放帝威。但四头魔将同时攻击,压力太大了。身后不断传来惨叫声,每一个声音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消逝。
但我不能回头。
我咬牙硬撑,雷光越来越亮,帝威越来越强。我在等,等铁横那边得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远处忽然爆发出剧烈的光芒。
那是魔皇的方向。
一团巨大的雷光炸开,夹杂着魔皇凄厉的尖啸。那尖啸震得整个虚空都在颤抖,无数天魔疯狂向那个方向涌去,试图救援。
铁横得手了!
“坚持住!”我吼道。
但那四头魔将也疯了。它们感受到魔皇的危机,疯狂地向我们扑来。那头巨蟒魔将的触手死死缠住我,那头蜘蛛魔将的利爪刺入我的肩膀,那头人脸魔将的魔念如海啸般冲击我的识海……
我口中吐血,但死死不退。
因为我知道,只要多坚持一息,铁横就多一分机会。
又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轰鸣。
魔皇的尖啸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能量波动从那个方向爆发,横扫整个战场。那些魔将同时发出悲鸣,身形剧烈颤抖,仿佛失去了力量源泉。
机会!
“杀!”
我暴喝一声,雷光炸裂,将四头魔将同时震开。身后的三百人疯狂反扑,将那四头魔将淹没。
远处,魔皇的身形正在崩塌。铁横成功了,他杀了魔皇。
但下一刻,一个更加恐怖的气息从魔皇体内爆发。
那气息铺天盖地,横扫整个战场。我心头剧震,抬头望去,只见魔皇崩塌的身形中,一道更加巨大的虚影正在凝聚。
那是——
魔皇的真正本体。
它之前一直在隐藏实力。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那道虚影便发出一声震天的尖啸,向最近的铁横扑去。
“铁横!”
我失声惊呼。
但下一刻,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挡住了那道虚影。
金烈。
他浑身浴血,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他挡在铁横身前,与那道虚影对峙。
“撤!”他吼道,“所有人,撤!”
我咬牙,下令撤退。
三百人,活下来的只剩一百出头。我带着他们拼命向飞舟冲去。身后,金烈与那道虚影的战斗越来越激烈,恐怖的余波横扫四方。
终于,我们冲进了飞舟。
飞舟腾空而起,向防线方向疾驰。
透过舷窗,我看见远处那片战场越来越远。金烈还在战斗,那道虚影还在咆哮。无数飞舟从我身边掠过,有的在撤退,有的在坠毁,有的在爆炸。
这一战,我们赢了,还是输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几百多条人命,没有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