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这是白云钢铁“10·23”重大事故调查处理的专题会，参会的有省委副书记、省长刘振邦，常务副省长，纪委书记，组织部长，政法委书记，以及分管副省长林峰和相关厅局负责人。
调查组的汇报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省应急厅厅长面色凝重地念着报告：“……事故直接原因是违章作业，安全措施缺失。但深层次原因有三：一是企业安全生产主体责任严重不落实，安全管理体系形同虚设；二是安全投入不足，挪用专项资金导致设备老化隐患长期存在；三是监管责任悬空，行业管理部门检查流于形式……”
“直接责任人员处理意见呢？”刘振邦省长打断汇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是省里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在省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目前控制25人。其中，白云钢铁集团董事长孙建国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挪用公款罪、受贿罪，建议移送司法机关；生产副厂长赵志刚、安监部长等7人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建议移送；其余人员视情节给予党纪政纪处分。”应急厅长回答。
刘振邦沉默片刻，看向林峰：“林峰同志，你是分管领导，说说你的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林峰身上。他清晰说道：“我完全同意调查组的结论和处理建议。这起事故不是天灾，是人祸！是企业管理混乱、监管失职、腐败问题交织的恶果！必须依法从严从重处理，给遇难者家属一个交代，给全省人民一个交代！”
“从严从重……”刘振邦重复着这几个字，缓缓道，“当然要依法处理。不过，孙建国同志毕竟是正厅级干部，省管企业一把手，处理要慎重。他这些年为白云钢铁的发展，为全省经济还是做了贡献的。是不是……可以考虑给个机会，让他退下来，配合调查？”
这话一出，会议室气氛更加微妙。几位常委低头喝茶，纪委书记眉头微皱。
林峰心头一凛。刘省长这是在为孙建国说情！而且话说得很有技巧——“退下来配合调查”，意味着可能免职但不移送司法，保留待遇，大事化小。
“刘省长，我理解您的考虑。”林峰坐直身体，语气坚定，“但功是功，过是过。安全生产是红线，挪用安全专项资金更是底线中的底线！这次事故造成七死十五伤，如果因为孙建国过去有贡献就从轻处理，我们怎么面对遇难者家属？怎么向全省人民交代？以后安全生产还怎么抓？”
他拿出几份材料：“这是调查组最新掌握的证据。去年挪用的五千万安全技改资金，其中三千万通过孙建国妻弟的公司，转入了一个境外账户。而这个账户，与之前‘瑞科案’周子豪的海外资金有交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职渎职，可能涉及重大经济犯罪！”
刘振邦脸色微变，接过材料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纪委书记适时开口：“省纪委的独立调查也证实了这一点。孙建国涉嫌利用职务便利，在工程项目、物资采购中为特定关系人谋利，收受巨额贿赂。仅初步查实的就有八百多万。这些犯罪事实，已经超出了事故责任的范畴。”
刘振邦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既然证据确凿，那就依法处理吧。不过……”他看向林峰，“林峰同志，事故处理要依法，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白云钢铁两万职工，处理不好容易引发不稳定。特别是现在全省经济下行压力大，要统筹好发展和安全的关系。”
这话听着是提醒，但林峰听出了弦外之音——不要搞得太大，影响经济稳定。
“请刘省长放心，我们已经制定了详细的工作方案。”林峰回应，“一方面坚决查处事故责任人，另一方面确保企业正常运转。省国资委已经组建工作组进驻，维持生产经营稳定。职工队伍思想工作也在做。”
会议最终通过了处理意见：孙建国等8人移送司法机关，其余人员按责任大小给予党纪政纪处分；白云钢铁集团全面整顿，省国资委派驻督导组；全省安全生产大检查延长至两个月。
散会后，林峰刚走出会议室，刘振邦的秘书就追上来：“林省长，刘省长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林峰深吸一口气，跟着去了。
刘振邦的办公室比省委书记的稍小，但布置得更显厚重。红木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和奖杯证书。他示意林峰坐下，亲自泡了杯茶。
“林峰啊，”刘振邦语气比会上温和许多，“今天会上我说话可能直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为大局考虑。孙建国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看重经济效益，忽视了安全。当然，犯了错就要承担责任，这个原则我支持。”
林峰点头，静待下文。
“不过，”刘振邦话锋一转，“你还年轻，做事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讲究策略。省里情况复杂，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孙建国在省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这次铁面无私，有些人会记在心里。”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谢谢省长提醒。”林峰不卑不亢，“但我认为，越是情况复杂，越要坚持原则。安全生产事关人命，反腐败事关党的执政根基，这两条红线都不能退。如果因为顾忌关系网就手软，那才是对党和人民最大的不负责任。”
刘振邦深深看了林峰一眼，眼神复杂：“你有你的道理。好了，不说这个了。最近全省经济数据不太理想，特别是工业增长放缓，你这个分管副省长压力不小啊。有什么想法？”
话题转到了经济工作。林峰汇报了正在推动的几项举措：传统产业智能化改造、新兴产业扶持、营商环境优化等。刘振邦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谈话持续了半个小时。离开时，刘振邦拍了拍林峰的肩膀：“好好干。省里需要你这样敢闯敢干的年轻干部。不过……也要注意团结同志。”
回到自己办公室，林峰仔细回味刚才的对话。刘振邦的态度很微妙——表面上支持，实则提醒他“注意团结”，潜台词是不要触动太多人利益。孙建国背后，恐怕不止齐秘书长那条线，可能还有更深的关系。
这时，李锐的电话来了，声音带着兴奋：“疯子，有大收获！孙建国那个妻弟，今天中午想从机场跑路，被我们截住了！从他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里，找到了完整的资金流水记录和行贿清单！”
“安全吗？人在哪里？”林峰立即问。
“绝对安全，在省厅办案基地。这家伙扛不住，全撂了。孙建国这些年通过他转移的资金超过三千万，涉及省内五个地市的官员和企业。名单我发你加密邮箱，有几个名字……你绝对想不到！”
林峰打开邮箱，看到那份加密文件。解密后，一行行名字和金额触目惊心。除了已知的几个厅局干部，竟然还有两个在职的副厅级领导，以及……三个省人大代表的企业家。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清单末尾有一个代号“L”的人，单笔金额五百万，备注是“项目审批”。而时间点，正是白云钢铁一个百亿级技改项目获批的前一周。
“这个‘L’是谁？”林峰立即回拨电话。
“还在查。汇款是通过境外多层转账，最终收款方是一个离岸公司。技术部门正在追踪。”李锐道，“不过，有笔三百万的款项，是从东湖那家建筑公司转出的，时间就在北山闹事前一周。现在可以确定，孙建国、刘宏远、还有之前齐秘书长那条线，是交织在一起的利益网络！”
林峰眼神冰冷。果然是一张网！安全生产事故背后，是权钱交易、利益输送的腐败生态！
“继续深挖，特别是那个‘L’。”林峰指示，“注意保密，证据链要完整。”
刚挂电话，苏晴发来信息：“纪委常委会刚研究，对孙建国采取留置措施。他可能听到风声，情绪很不稳定，嚷嚷着要见省领导。”
林峰回复：“依法办理。他要是想戴罪立功，就让他彻底交代。”
放下手机，林峰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天色阴沉。这场斗争，已经远远超出了事故处理的范畴，演变成一场反腐败的攻坚战。
他想起刘振邦的话——“注意团结”。如果“L”真的是某个重要人物，那么接下来的较量，将更加凶险。
下午，林峰按计划前往省人民医院，看望白云钢铁事故中的重伤员。经过三天抢救，三名重伤员中两人脱离生命危险，一人仍在IcU观察。
在烧伤科病房，林峰见到了烧伤面积60%的工人王师傅。四十五岁的汉子，浑身裹着纱布，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他的妻子在旁边抹眼泪。
“王师傅，我代表省委省政府来看你。”林峰俯身，轻声说，“好好养伤，所有治疗费用不用担心。你的工作也不用担心，等你康复了，省里安排培训，保证有合适的岗位。”
王师傅的眼角流出泪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他妻子哭着说：“林省长，谢谢您……我丈夫醒来说，那天要不是班长硬要他们赶进度，他们也不会违规操作……他说，厂里这样干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正在调查，一定会查清楚。”林峰郑重承诺，“该负责任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治疗，早日康复。”
离开医院时，林峰心情沉重。每一个伤亡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悲剧。而悲剧的根源，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为了政绩和私利，罔顾安全、漠视生命的官僚和商人！
回到省政府，秘书汇报：国家应急管理部工作组明天抵达，督导事故调查处理；中央媒体记者已经来到省城，要求采访。
“接待安排好，实事求是汇报。”林峰指示，“事故原因、处理进展、整改措施，全面公开。不回避问题，不推卸责任。”
晚上八点，林峰还在办公室批阅文件。突然，办公室门被敲响，进来的是省政府秘书长，神色有些异常。
“林省长，有件事……”秘书长压低声音，“刚才刘省长办公室打电话，说明天上午的省政府常务会议，临时增加一个议题：研究全省第四季度稳增长措施。特别提到，要听取白云钢铁集团下一步发展思路的汇报，要求企业新班子参会。”
林峰眉头一皱。事故调查还没结束，死者尸骨未寒，这个时候急着研究白云钢铁的“发展思路”？而且指名要新班子汇报——新班子还没正式任命，现在只是工作组在维持运转。
“会议材料准备了吗？”林峰问。
“正在准备。刘省长特别交代，要重点研究如何‘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快恢复生产，完成全年经济目标’。”秘书长说，“另外……孙建国的辩护律师，今天下午去了刘省长办公室，呆了四十分钟。”
林峰眼神一冷。果然坐不住了！这是想通过经济压力，来影响事故处理，甚至为孙建国减轻罪责铺路！
“我知道了。”林峰平静道，“按程序准备会议。另外，请省国资委把白云钢铁的真实财务状况、安全隐患排查清单、以及新班子人选考察情况，一并准备好。明天会上，我要汇报。”
秘书长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出去了。
林峰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然后，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省委书记赵建国秘书的电话：“我是林峰，有重要情况需要向赵书记汇报。请问书记什么时间方便？”
二十分钟后，林峰走进了赵建国的办公室。省委书记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示意坐下。
“书记，这么晚打扰您。”林峰开门见山，“白云钢铁事故处理，可能遇到了一些干扰。”
他简明扼要汇报了刘振邦的态度变化、明天会议的异常安排、以及孙建国律师的活动。
赵建国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听完后，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事故处理，必须依法依规，谁也不能干预。这是省委的明确态度。”
他看向林峰：“明天的会，你去参加。该坚持的原则必须坚持。经济要稳，安全底线更要守。如果有人认为可以用发展压安全，那是本末倒置！”
“是！”林峰心中大定。
“另外，”赵建国目光深邃，“你之前报来的那个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试点方案，我看过了，思路很好。可以加快推动。有时候，解决旧问题的最好办法，是建立新机制。”
林峰瞬间明白了书记的深意——要用更深层次的改革，来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和畸形发展模式。
离开省委大楼时，雨已经停了，夜空清澈。林峰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胸中块垒尽消。
回到宿舍已近午夜。苏晴还在等他，桌上温着汤。
“刘省长那边有动作了？”苏晴问。她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嗯。不过赵书记态度明确。”林峰喝着汤，把情况简单说了。
苏晴沉吟道：“孙建国案牵扯的面越来越广，有些人害怕了。你们明天的会，不会平静。”
“我知道。”林峰握住她的手，“但该来的总要来。这场斗争，不仅是处理一起事故，更是要扭转一种风气——那种为了Gdp、为了个人政绩和私利，可以牺牲安全、牺牲环境、牺牲群众利益的风气！”
苏晴看着他眼中坚定的光，温柔地笑了：“我支持你。纪委这边也在加快进度，孙建国的核心证据已经固定，那个‘L’的身份，也有眉目了。”
“是谁？”林峰问。
苏晴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字。林峰瞳孔微缩，但随即恢复平静。
果然是他。那么，明天的会议，将不只是观念的较量，更是势力的对决。
但林峰毫无惧色。他的身后，有党纪国法，有人民群众，有无数像王师傅那样期盼公平正义的普通人。
这一夜，省城许多办公室的灯都亮到很晚。山雨欲来风满楼，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