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夜色如墨。三辆越野车闪着警灯,在通往白云市的高速公路上疾驰。林峰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如刀。车内除了引擎的轰鸣,只有应急厅长急促的电话汇报声。
“……现场已控制,明火已扑灭,但煤气管道还有微量泄漏,消防和化工救援队正在处置。伤亡情况最新核实:7人死亡,15人受伤,其中3人重伤。死者身份正在确认,伤员已全部送往白云市人民医院和市二院。”应急厅长声音嘶哑,“白云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已在现场,省卫健委派出的医疗专家组正在路上。”
“原因初步判断?”林峰问。
“据企业报告,是5号高炉检修期间,煤气管道阀门意外泄漏。但……有现场工人反映,检修作业存在违规操作,具体还要等专家组勘验。”
林峰眼神更冷。又是违规操作!安全生产的红线,说了多少次,总有人心存侥幸。
“通知白云市,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伤员!通知公安部门,立即控制企业相关负责人和当班人员,封存所有相关资料。通知省纪委监委、省国资委,派员立即赶赴现场,参与事故调查。”林峰一连串指令,“事故信息按规定上报国务院安委办和应急管理部。对外发布消息要统一口径,实事求是,不隐瞒不夸大。”
“是!”
挂了电话,林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白云钢铁集团,省属重点国企,职工近两万人,年产值过百亿。这样的大型企业发生重大事故,影响极其恶劣。更关键的是,这是他分管安全生产后遇到的第一起重大事故,处理得好坏,直接关系到他这个新任副省长的威信,更关系到全省安全生产工作的底线。
一个半小时后,车队抵达白云市。距离事故厂区还有三公里,空气中已经能闻到刺鼻的煤气味。厂区外警灯闪烁,警戒线已经拉起,公安、消防、应急车辆排成长龙。
林峰下车,白云市委书记、市长快步迎上来,两人眼睛通红,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林省长!”市委书记声音沉重,“您亲自来了……我们工作没做好……”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峰摆手,“带我去现场。”
穿过警戒线,厂区内景象触目惊心。5号高炉区域,消防水龙还在喷洒,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煤气的混合味道。救援人员穿着防化服,正在检测管道泄漏点。不远处的空地上,七具遗体盖着白布,旁边是痛哭的家属——企业已经通知了部分确认身份的遇难者家属。
林峰走到遗体前,深深鞠了三躬。然后他走向家属聚集区,人群顿时激动起来。
“领导!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我儿子才二十五岁啊!”
哭声、喊声撕心裂肺。白云市的干部想阻拦,林峰示意他们退开。他走到一位瘫坐在地、抱着儿子照片哭泣的老妇人面前,蹲下身。
“大娘,我是副省长林峰。您的痛苦,我感同身受。请相信我,省委省政府一定会查清事故原因,严惩责任人,给您和所有遇难者家属一个交代!”林峰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现在最重要的是抢救伤员。所有医疗费用,政府和企业承担。后续的赔偿和抚恤,一定按照国家最高标准落实。”
老妇人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省长,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林峰站起身,对白云市领导说:“立即成立家属安抚工作组,市领导牵头,一对一做好家属工作。生活上有什么困难,第一时间解决。绝不能让家属流汗又流泪!”
“是!”
离开家属区,林峰来到临时指挥部——一辆应急通讯车。里面,省市应急、消防、公安、卫健等部门负责人都在,气氛凝重。
“我要听最真实的情况。”林峰环视众人,“不是报告上的话。”
现场救援指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开口,语气沉重:“林省长,根据初步勘验,这不是简单的‘意外泄漏’。煤气管道阀门有明显的违规拆卸痕迹,安全联锁装置被人为 bypass(绕过)。更严重的是,检修作业许可审批单上,安全措施一栏是空的,负责人签字是伪造的。”
林峰拳头攥紧:“谁签的字?”
“当班调度主任王海。人已经被控制了,但他说是奉生产副厂长赵志刚的命令,要求抢工期,简化程序。”老专家道,“赵志刚我们也控制了,他说不知情,是下面人擅自操作。”
“好一个不知情。”林峰冷笑,“省纪委监委的同志到了吗?”
“到了,正在分开谈话。”
“告诉他们,彻查!从操作人员到企业领导,从安全监管到行业管理,一查到底!凡是涉及违规指挥、违章作业、监管失职的,一个都不能放过!”林峰语气斩钉截铁。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秘书匆匆进来:“林省长,集团董事长孙建国带人来了,说要见您。”
林峰眼神一冷:“让他进来。”
孙建国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脸色苍白,但强作镇定。他身后跟着几个集团高管。
“林省长,发生这样的事故,我作为集团主要负责人,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孙建国一进来就主动认错,态度诚恳,“我们一定积极配合调查,做好善后……”
“孙董事长,”林峰打断他,“责任当然要负,但不是现在说这些的时候。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高炉检修这么重大的危险作业,为什么没有严格执行安全规程?第二,安全措施审批为什么形同虚设?第三,企业安全管理体系为什么失效?”
孙建国额头冒汗:“这……可能是下面执行走了样,管理上存在漏洞……”
“漏洞?”林峰猛地一拍桌子,“七条人命!这是用鲜血暴露的‘漏洞’!你这个董事长,平时是怎么抓安全的?是不是只抓产量、抓利润,把安全生产当口号?”
孙建国语塞。他身后的一个副总忍不住辩解:“林省长,我们集团安全投入每年都不少,制度也很健全,这次是偶然……”
“偶然?”林峰盯着他,“安全领域没有偶然,只有必然!所有的偶然背后,都是管理松懈、责任悬空、措施虚化的必然!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解释,是配合调查,是深刻反省!”
他不再看孙建国等人,对应急厅长下令:“立即下发《关于全省立即开展工矿企业安全生产大排查大整治的紧急通知》。所有煤矿、非煤矿山、危险化学品、冶金工贸等高危行业,全面停产整顿三天,自查自纠。省里组织督查组,抽查不合格的,无限期停产!”
“是!”
“另外,”林峰补充,“通知省国资委,白云钢铁集团领导班子全体停职,接受调查。集团日常工作,由省国资委工作组暂时接管。”
孙建国等人脸色惨白。停职调查,这意味着他们的政治生涯很可能就此终结。
处理完现场,天已蒙蒙亮。林峰顾不上休息,赶往白云市人民医院看望伤员。重症监护室外,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伤员,心情沉重。
主治医生介绍:“三个重伤员,两个是重度煤气中毒,一个烧伤面积达60%,都有生命危险。我们正在全力抢救。”
“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不惜一切代价。”林峰对随行的卫健委主任说,“需要省外专家支援的,立即联系。钱的问题,省里专项资金保障。”
离开医院时,已是上午八点。林峰在车上简单吃了点面包,就开始听取事故调查组的最新汇报。
“有几个关键发现。”省纪委监委的同志面色严肃,“第一,违规操作不是第一次。我们调取了最近半年的检修记录,发现至少有四次类似的高危作业未按规定审批。第二,集团安全管理部门形同虚设,安全总监长期被边缘化,提出的整改意见屡次被生产部门以‘影响进度’为由驳回。第三,孙建国等集团领导,近年来把主要精力放在房地产开发、金融投资等非主业上,对钢铁主业特别是安全生产,过问很少。”
林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这是典型的“两张皮”——说一套做一套,安全为发展让路。
“还有更严重的。”调查组同志压低声音,“我们查到,去年集团一笔5000万的安全技改专项资金,被挪用去拍了一块地。而这次出事的5号高炉,恰恰是需要更换老旧煤气管道系统的,因为资金被挪用,只能修补补,隐患一直存在。”
“证据确凿吗?”
“银行流水、会议纪要、相关人员的口供,都能对上。”
林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挪用安全技改资金,这是草菅人命!
“继续深挖。凡是涉及的资金问题、责任问题,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他睁开眼,目光如炬,“这次事故,必须成为全省安全生产工作的转折点!”
回到省政府,已是中午。林峰顾不上吃饭,立即向省委书记、省长作专题汇报。两位主要领导震怒,指示:依法依规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全省安全生产大整顿要动真格;妥善做好善后,维护社会稳定。
下午,省政府召开全省安全生产紧急电视电话会议。各地市、各县区党政主要负责人、分管领导、重点企业负责人在分会场参加。
主席台上,林峰面色冷峻:“……七条鲜活的生命,十五个受伤的工人,背后是七个破碎的家庭!教训极其惨痛!问题出在哪里?出在一些领导干部政绩观错位,重发展轻安全;出在一些企业主体责任悬空,要钱不要命;出在一些监管环节流于形式,纸上谈兵!”
他语气陡然加重:“从今天起,全省开展为期一个月的安全生产大排查大整治。所有高危行业企业,自查自纠要见人见事见思想;各地督查检查要真查真管真问责!省里将派出暗访组,发现问题一律公开曝光,严肃处理!”
“对于白云钢铁事故,省委省政府的态度是明确的:事故原因要水落石出,责任追究要到底到边,整改措施要落地见效!该免职的免职,该移交司法的移交司法,绝不搞下不为例!”
会议在全省引起巨大震动。各地连夜部署,企业纷纷停产自查。
晚上九点,林峰终于回到宿舍。苏晴已经在家,桌上摆着热好的饭菜。
“听说你今天发了大火。”苏晴给他盛汤。
“不是发火,是不得不发。”林峰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安全生产,年年讲月月讲,还是出这么大事故。不刮骨疗毒,不行了。”
“孙建国那边,纪委已经掌握了比较扎实的证据。”苏晴轻声道,“挪用安全专项资金、违规决策、管理失职,够追究刑事责任了。另外,可能还牵扯到之前项目建设中的利益输送,正在深挖。”
林峰点点头:“依法处理。该坐牢的坐牢,该撤职的撤职。要通过这个案子,给全省敲响警钟。”
他顿了顿,看向苏晴:“你们纪委办案,也要注意安全。这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放心吧,我们有分寸。”苏晴握住他的手,“你也要注意身体。事故处理是持久战,别累垮了。”
两人正说着,林峰手机又响了。是李锐。
“疯子,有个情况得跟你说。”李锐声音严肃,“我的人在监控孙建国家属时,发现他老婆今天下午偷偷见了两个人。你猜是谁?一个是东湖市那个建筑公司老板——就是之前煽动北山闹事的那个;另一个,是省政协齐秘书长以前的秘书,现在下海做咨询。”
林峰眼神一凝。齐秘书长虽然调走了,但他的人脉网还在活动。孙建国这时候见这些人,想干什么?串供?转移资产?还是想找人说情?
“盯紧他们。特别是资金流向,一有异动马上报告。”林峰沉声道,“另外,查查那个建筑公司和白云钢铁有没有业务往来,特别是最近几年的工程项目。”
“明白!”
挂了电话,林峰对苏晴说:“看来,这张网比我们想的还大。安全生产事故背后,可能还藏着腐败。”
“那就一网打尽。”苏晴语气坚定。
深夜,林峰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的灯火。一场事故,掀开了盖子,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和失职渎职的丑陋。处理事故容易,但要根治安全生产领域的顽疾,需要更深层次的改革——改革考核指挥棒,改革监管体制,改革企业治理。
路还很长。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七条逝去的生命,为了千千万万劳动者的安全,为了肩上这副沉甸甸的担子。
明天,事故调查将继续,全省安全大检查将铺开,与利益集团的较量也将进入深水区。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身后,是党和人民的信任与期待。